第七天 第七天 6.8分

请把我安放在“死无葬身之地”

反山
2013-06-15 看过
       卡尔维诺说:”当我开始我的写作生涯时,每个青年作家都有一个明确的紧迫感,就是要表现他的时代,我满脑子良好的愿望,试图使自己与推动本世纪各种事件的那些无情的能量联系起来。不管是集体事件还是个人事件。我试图在推动我写作的那种富于冒险精神的、流浪汉小说式的内在节奏,与世界那乱作一团的、有时充满戏剧性有时充满怪诞感的奇观之间,找到某种平衡。很快我就意识到,在理应成为我的原材料的生活事实与我希望在写作中体现的轻盈笔触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我必须付出日益巨大的努力去跨越它。”----显然,余华没能平衡好。本篇文章严格来说不算书评,只是从一个多年读者的角度揣测余华为什么试图去平衡又无法平衡。


      我现在还依稀记得那个下午,天灰蒙蒙,沉闷而不可自拔。那时我十一岁,正是百无聊赖的年纪。在一个周末,无书可读,于是翻箱倒柜,最终发现了一本朋友留在这的书,封皮红色,上面写着两个字,活着。

本来只是想随便翻来看看,但打开第一页就停不下来了,等我抬头的时候,已经傍晚。依然记得当时看过之后的感受:这也算一本书吗,死亡接着死亡,等我对故事有所期待时,依然是残酷的死亡。我在那样的年纪不能明白为什么现实是这样的。为什么一个作家要如此残忍。于是,我在剩下的一段时间攒钱,跑到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买下了我能看到的余华的所有的书。

在此之前我读的都是遥远的世界名著,那些美丽而略带残忍的故事激不起我内心真正的疼痛。但对余华的阅读开启了我的另一个世界。后来和小舅在一次对余华的谈论之后,他或许觉得我可以看些别的东西了,于是给了我一本王小波的书,两个作家就这样在我头脑里交汇了。现在看,如果从文学角度说,判断两位依然是困难的,当然我更偏好小波。但我必须诚实的说,余华对于小说的看法我到如今依然认同,余华是一位顶尖的小说家,而王小波则是一位顶尖的作家。

后来的日子,我渐渐爱上的是王小波、菲茨杰拉德、村上这样充满诗意而小说结构依然精密的作家,而余华的文笔实在太差,越来越不能满足我炫耀的需求,正因如此,他的书我通常只读一遍。不过有些例外,比如《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在细雨中呼喊是余华最好的小说,也许是我读的华语现代小说太少,我很少见到能像余华这样以万花筒的般绚烂而精密的方式把时代的记录的如此准确的作家。

余华文笔浅显是众所周知的,我们不能像背诵别的作家一样大段背诵他书中某些话,后来的兄弟更是言辞粗鄙,有语言洁癖的读者甚至读不下去。但我更愿意把这归结于时代的荒唐,而不是余华的语言苍白。余华很多年前就说,一本小说写出来之后就不属于作者了,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命运,他们不受作者掌控,作者做能做的只是写。

其实这也是余华一种独有的写作方式吧,把时代用最易读的方式展示出来,而不过度纠结于文笔。这几年我越来越多的倾向于认为:余华是大象无形。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起,余华就是一个先锋作家,对于西方、拉美小说的技巧浸淫已久,而余华的阅读量更是有目共睹。于是我一直在思考,余华的小说为什么这么好读,似乎从我读余华以来,每本小说都是一口气读完的,观察众多书友,似乎也都如此。然而余华作品的命运却不像众多一口气小说的命运—读完即被遗忘。那些故事中的人物,富贵、许三观、宋凡平总会在某个时刻纠葛着你。

今天凌晨又是一口气读完了余华的新作《第七天》,失望与绝望并存。失望于第一章的文笔太差,第二章的故事太都市;绝望于那么多的死亡,那么多的眼泪。但读到写父亲的那章时,我找到了《兄弟》中写父亲宋凡平的感觉,比那种感觉更轻柔、更唯美、像一个破碎而无力缝起的梦。读到鼠妹那章时,我似乎看到了千千万万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人,他们没有脸,没有衣服,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某处走,走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某处死,望着我。”

我知道,以余华的能力,写这部作品绝对不可能用了七年,也许只是七个月,但余华对于这片土地那种如鲠在喉、不得不写的感觉却一定持续有七年之久。

余华是个幽默的人,如果掉书袋的话很多作家也掉不过他。但我从没在余华的作品中发现这些东西。这几年作家的微博看过不少,余华一直在腾讯,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在那,他才能发挥出自己想起到的影响力吧。余华以自己的阅世之丰写了无数通俗易懂又富于幽默的段子,这些段子并不见得比推特上流行的政治段子高明到哪里去,但它们发布在墙内,每一次敏感事件,余华都在红线上跳舞,腾讯给了余华足够的宽容。这些琐碎的信息展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作家对这片土地的愤怒与希望,但喜笑怒骂后,余华一定更难受,因为文学在网络碎片中消解了,段子的转发量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什么吗?我想他也不确定。

所以,在十个•词汇•里的中国后,余华有了这次尝试,十几年了,余华没有写过当代,他的故事都发生在上世纪,发生在那个疯狂奔跑的政治时代。作为一个有温度的作家,面对中国当下的荒诞,怎能仅仅满足用段子或杂文一吐为快?怎能不尝试用文学作品留下更深刻的什么?毕竟他首先是而且始终是一个小说家。

于是,在这本严肃的小说中,出现了众多的荒唐的时代事件、流行的时代名词。他们出现在这本书里,就像走错了地方的孩子,那么无辜,流着泪想说点什么,力量却飘散在空中,最后像一摞旧报纸里整理出来的“新闻联播”。
本该像小说一样荒诞的故事情节,却因为在这片土地出现太多次,而被人习惯,袭警、拆迁、弃婴、卖肾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故事,放在一本小说里,却显的有些轻薄。我不知道老外们读过这本书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如我第一次读到《百年孤独》时,惊讶于----冰块是这个时代的伟大发明?

如果余华仅仅止步于此,那我将是失望的,但余华走的更远。
寻找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永恒的主题,有的人从远方寻找自己,有的人从回忆里寻找自己。而余华,从父亲那寻找自己。最温柔的抛弃莫过于找回,最诚实的赎罪莫过于放逐,故事里的父亲便是如此,抛弃了儿子,寻回了儿子,抛弃了自己,等着儿子寻回。余华对父亲的描写是细致而温柔的,还有什么比一个老男人独自抚养一个铁路拾回的弃婴更具理想主义情节呢?还有什么比一个儿子抛弃了一切在冥界游荡只为找到父亲更动情呢?

在冥界寻找是一条主线,在寻找中回忆过去又是一条主线,所有在新闻事件中死去的孤魂都在冥界中找到一个美好的死无葬身之地。那里鲜花盛开,流水淙淙,那里没有仇恨,那里是永远到不了的乌托邦。众多的伏笔、众多的脉络如此巧妙的通过主人公的脚步呈现在读者面前。我们看不到小说技巧,但技巧无处不在;我们没有阅读上的语言困难,但阅读始终困难。

在这本书里我久违的看到了余华的抒情,那么多的抒情片段穿插在残酷的死亡中,余华是绝望的,在现实里如何去抒情?上顿不饱,下顿没门,怎么去聆听树叶的声音,怎么去以手捧水给身体清洗?所以抒情只能在冥界。在鼠妹身上,余华一定寄托了所有能期盼的美好。月光下的向日葵,依旧在盛开。这片土地上的人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骨头,但这骨头是硬的,也是温暖的,这里的人不需要墓地,心安处即是天堂。

这是一本绝望之书,也是一本希望之书。迅翁在《野草》中曾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我想余华大概也是此感吧,所以在世界尽头,他为我们造了一个美好的地方,它有着一个美好的名字---死无葬身之地。

(后记,读第一天,我不断纳闷,余华这文笔比我都不如;读到第三天,我差点掉泪;读到最后几天写鼠妹时,我开始长叹苦笑;读完之后,我对着电脑坐了几秒钟,眼睛充水了。
我本想在技术层面判断这本书,但放弃了,给三星还是四星重要么?严格的说这本书瑕疵不少,但这是一本后面越写越好的书,结构好于情节,抒情好于文字,这是一次可喜的尝试,可是它是否达到余华的标准了?恐怕余华自己知道吧。
最后,这本书能出版,恐怕也只有余华能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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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后半部分经过删改后已发表于深圳晶报,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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