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林达的《西班牙旅行笔记》

2013-05-06 看过
读林达的《西班牙旅行笔记》

•穹•

这本书,我读晚了。终于找到五一假期的时间,静心地一口气读完了这本林达的《西班牙旅行笔记》。记得第一次读林达的文字,是在天涯论坛的“关天茶舍”。 那个时候,这对美籍华人夫妇的名字还是丁林(或是Dinglin2),是依丈夫姓和妻子名的尾音组合而成。那个时候,读到后来收录在《历史深处的忧虑》和《总统是靠不住的》中的文字,用久旱逢甘霖来形容是不为过的。从丁林那不事张扬基于事实和还原真相的文字中,可以很容易明白“个人自由”是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于美国社会,而与此相关的制度建设又是怎样在美国一路走来的。可以说,如此清新温婉而又清醒睿智的文字,是不容易见诸于大陆写作圈的,也是我自己特别喜欢的。

回到这本《西班牙旅行笔记》,平易、娓娓道来、不事雕琢、看似随性却又以西班牙的历史演进作为行文线索是这本书给人的第一感觉。进一步的,可以说这本书是循了类似于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于1820年写就的介绍英国风物历史的《见闻札记》的手法,采用“游记见闻”加“讲故事”的形式,用27篇随笔,串联穿出了西班牙从蛮荒一直走向现代的一个个重要历史瞬间,西班牙的地理特征、建筑、艺术、风俗习惯、旧式人物也都穿插呈现于书籍之中,生动的文字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真想马上也去看一看。

看林达描写西班牙的风土人情,是具体而鲜活的。我尤其对林达描写弗拉门戈舞的部分欲罢不能。看林达的文字:“弗拉门戈舞的女子舞蹈,真是太有特色了。那是一种饱经风霜后的自信,是一种世态炎凉之后的洒脱,是一种就算痛苦我也没打算哭给你看的骄傲,是一种你不讲理也别指望我会讲理的逻辑,是根本没打算和任何挑衅一般见识苦苦纠缠的格局,是‘你不在乎我我还不在乎你呢’的宣言,是游戏还没有开始就看透了对方的幽默,是怕受伤害而撑起来的神气,是知道前程漫漫告诉自己必须快乐的决心。”“舞者以外部强势传达内心的悲凉和人生的沧桑,外表的彻底玩世不恭却表达出留存给自己的善良、真诚、干净”。看了这样的文字,也真想身临其境地去安达卢西亚的小酒馆里去看一段这样的舞蹈。没有古老传承、苦难历史和宗教情怀的民族是断然不会拥有如此饱经风霜而又挺拔多姿的舞蹈的。

第二个感觉,这个更重要。这是一本以中文书写并从中国人的视角看西班牙历史的书。因着这样的视角,这本书一下子就好看和有意思了!看似不经意的,西班牙之国民性、文化、艺术、政治和历史,尤其是其现代化进程一一呈现。一个中华文化圈的读者难免会把西班牙的情况跟大中华地区的情况进行对比和思考。而西班牙因为深厚的历史,大量的民族融合和惨烈的内战,其现代化进程,对中国人特别有参考意义。在我眼里,这才是此书最难得和可贵的地方。

从哥特人来到西班牙,到罗马人,再到摩尔人;从天主教与异教的冲突,到政教合一的天主教国家,再到政教分离但以天主教为国教的现代国家;从发现新大陆的黄金时代的利欲熏心到由盛转衰的盛世落幕,再到战后的经济修复;从伟大的罗马输水道到富丽堂皇的阿尔汉布拉宫,再到高迪的巴特罗公寓和圣家族教堂;从戈雅的画作《五月之战》到卡帕的经典照片《战争中苦难的平民》,再到毕加索的创世之作《格尔尼卡》,林达笔下的西班牙是立体的、骄傲的、复杂的和苦难而又悲怆的。

然而,林达对于西班牙现代化进程和内战的书写,却是我要重点推荐的部分。

西班牙非常特殊。西班牙在历史上一边被来自阿拉伯的力量缠绕着,一直又被欧洲腹地尤其是法国的力量推动着,却总是慢着半拍。法兰西革命的热潮无可避免地同样地冲击了古老的西班牙。此后,西班牙人经历了两次共和,断断续续经历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内部纷争的消耗。却也因为这些过早和过于惨烈的纷争而没有加入二战,最终走向了君主立宪的民主化道路。看西班牙的内战,作为一个中国人,你从佛朗哥的身上不难看到蒋氏的影子;当“热情之花”振臂一呼,说:“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这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中国的毛也说过:“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其实,深入骨髓的悲哀就在这里。在两边的神圣目标的“指引”下,在人民群众如痴如狂的投身革命抛头颅洒热血背后,左翼与左翼之间,左右两翼之间的肃清、报复与相互铲除正在那些高调主义的掩护下令人发指地进行着。

佛朗哥政权取得胜利后,疯狂的报复如期发生。林达说:“在1939年7月,马德里每天被枪毙的人在二百人至二百五十人之间,巴塞罗那是一百五十人,就连塞维利亚,这个从内战开始就从来没有被共和派占领过的城市,每天都有八十人被枪毙”。

“有些历史书里估计战后被佛朗哥政权枪决或关押而死的人高达二十万。这一数字可能被高估,但是数量大道近十万或十余万是有证据的”。“其实,根据共和派在内战期间的行为和思路,很难说,假如是共和派取得胜利,留得血就会更少。差别只是另换一批人留血罢了。这就是西班牙的悲剧。”

相似吗? 这样的悲剧在中国发生的甚至更加惨烈。区别仅仅是,在西班牙,佛朗哥彻底赢了西班牙左翼的社会党和共产党。而上帝似乎更“看重”中国人,给中国人留下了陆、港、台三种制度模式。但除了香港模式,党内肃反、抢救、清洗和对异议者的报复和镇压都是一样的。在这一点上,西班牙、中国大陆和台湾没有不同。

英国人奥威尔和中国人熟悉的白求恩都曾是加入西班牙内战的国际纵队的一员,他们带着心中的理想,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西班牙,希望帮助西班牙人反抗佛朗哥,建设一个理想的国家和大同世界。凭着奥威尔后来的回忆文字,林达带领读者剖析了他的内心世界。在奥威尔的英国,原本“‘肃清’和‘开除’的观念并不流行”,作为这样一个未经历过大革命和大清洗的英国人,他很快发觉反佛朗哥的西班牙左翼中存有“一种特别邪恶的气氛--怀疑、恐惧、无常和隐恨”。林奥威尔写道:“报纸上说这场战争是‘为民主而战’,这明摆着是骗局”,并进而对这个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国家的前景并不看好,他预言战后这个国家将“不得不”成为一个独裁政府统治的国家。

被奥威尔言中了。佛朗哥在赢得内战后随即开始长达40余年的专制独裁统治直至离世。奥威尔后来写出的脍炙人口的《动物庄园》难说没有从西班牙内战和在内战中对苏俄的认识中汲取“养料”。

历史又是复杂的。林达没有忽略以下这些事实:尽管佛朗哥拼力“维稳”,不允许任何“反对声音”,却也坚持西班牙的传统,从西班牙的骄傲与传统出发,恢复了被共和派和共产党砸毁的教堂,教会的独立从此一直未受过影响。教会听从梵蒂冈教廷,警察不可以到教堂抓人。事后证明,在西班牙的民主转型中,教会发生了关键的作用。西班牙的工业化、技术官僚与知识阶层也始终得到存续和发展。在他的默许下,当时的体制内改革派人物弗拉加(Manuel Fraga)--后来的右翼“人民联盟”的领袖--主持通过了“新闻法”,“这个立法结束了出版物的预先审查制度”。这与中国台湾的历史演进又何其相像。

而西班牙共产党的“热情之花”也指出“现在的佛朗哥主义,已经和十年前不同。”当时的西班牙共产党流亡领导人卡利约也认识到:“要和所有人一起,包括中产阶级、教会、甚至武装部队,来实现民族和解,结成同盟,反对佛朗哥的独裁统治”。

也许,不管情况有多糟,对于一个国家和民族来说,只要向常识回归,在制度上总是可以找到一些“政治和解”的操作上的空间。正是在佛朗哥与蒋氏政权的体制框架内,后来的苏亚雷兹与蒋经国均实现了与反对派和解,导出了民主突围的路径。对于西班牙来说,到1982年冈萨雷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上台,第一次不基于阴谋、不基于政变,也没有发生流血的政党轮替实现了,这一次漂亮的转身使西班牙在逡巡了一百年之后又回到了主流文明的怀抱。

从林达的见闻与描述看,西班牙人身上有一种的乐观、随性的大大咧咧式的英雄主义气概。这一点倒是跟中国人有点像。西班牙人曾经拥有哥伦布,曾经靠着航海技术与探索精神成为了海上霸主并拥有无敌舰队,但因为落后的制度,在与英国人和美国人的战争中彻底失去了原有的霸主地位,其仅存的黄金储备也在内战时被俄罗斯人连哄带骗地攫取;中国人更早就有郑和下西洋,但却因为不同的世界观、文化和制度,并没有靠发达的航海技术征服世界,反而一度重新回到了闭关自守的落后状态。西班牙人还有加泰罗尼亚地区和巴斯克地区的民族自治与分离主义问题;中国同样也有西藏和新疆的分离主义问题。西班牙人还曾经以崇尚强权著称,并曾经习惯于治乱循环;中国的主体部分可能直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且没有什么国家比中国的“治乱循环”历史更长。

然而,西班牙人花了一百年,用一场“毁掉了半个西班牙”的内战和死在内战中的100万活生生的西班牙人的代价,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任何情况下,将历史向正确方向推动的,从来不是靠“热情之花”们所鼓舞、煽动的“一个主义打败另一主义”、“一个阶级压倒另一个阶级”和“把失败者送上断头台”式的革命暴动,也从来不是将伦理政治正确无限放大到企图将政治加以“纯化”的可怕实践,而是渐进的、妥协的、基于协商的、尊重过程和方法的一系列“制度帕累托改进”的叠加。

在这个叠加过程中,政治人物和人民群众必须禁得住考验。对于西班牙七十年代末的民主转型,林达写到:“这和第二共和时期的对立状态已经完全不同。弗拉加、苏亚雷兹、冈萨雷斯和卡利约的温和表现,是这种良性循环的关进因素。反对派,特别是共产党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和牺牲。”而西班牙民众在当时亦不再撕裂,而是代之以一种“轻松、随意和大大咧咧的自信”的态度。

这说明:当统治者不再是“慈禧”,当民众不再是“义和团”的时候,改变就会发生。

西班牙人找到了一条解决治乱循环的路,也基本找到了用文明的方式解决民族分离主义问题的方法。我想,林达的这些对西班牙历史和风物的分享与介绍,对中国人有益。林达在书中说:“人生和世界,都如一个棋局,死棋还是活棋,有时候就在自己手里”。

虽然中国的情况也许更让人觉得悲观,但我仍然有信心,并且相信我们需要做好当下的自己,给社会良性演进添砖加瓦,从原理义和团思维做起,助力每一次的帕累托改进,能少带一次假面,就多讲一次真话,并且尊重常识。从常识出发,向和解招手。

在这里,我推荐大家能够抽空读一读这本“见闻札记”体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然后有一点你的体会与思考,并把这思考投射到你的生活中去;或者你也可以不顾那些略显沉重的话题,而专门在书中拾趣,那些对于西班牙雄伟古迹,可爱人物,传世画作、文学、弗拉门戈舞以及对于西班牙市井生活的描述也一样可以让你感受到浓浓的异域风情和那些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都不陌生的人性的美好。

穿越人类的所有历史,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还是必须要相信“人心”是可以拯救的,而人性深处的美好是所有“希望”成为可能的起点。这在有人类的每个角落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2013/5/5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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