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暮邑
2013-04-29 看过
  文/暮邑
   
  一生以“乡下人”自居的沈从文,如此自称不知是为了以自嘲来反讽那些“都市中生长教育的读书人”,还是为了与自己的作品相吻合,追崇、凸显“像山一样的古老”的“淳朴的民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一生确实怀着单纯、天然的心性,与“乡下人”淳朴、宽厚、谦恭的品格。
  但,这并不是说他的一生是在温和、平静中度过的。可以说沈从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在从文之前,他一直怀着尚武之心,不乏是有些野性的。
  凤凰。曾名镇筸城的军事要塞,位于湖南西部,属湘黔川三省交界之地。这里的民风受三楚子弟的游侠气概影响日久弥深,外加巫蛊之术作为宗教信仰之类,自有一种血性、侠义生成,加入兵列,军人武德必然不会缺失,也并不是暴虎冯河碌碌无为,“异常丰富的常识”及“浪漫情绪与历史宗教情绪结合为一”便“领导得人”,“成为卫国守土的模范军人”。凤凰人自清朝至民国末,走出了数十位军中将领,这其中就包括沈从文的祖父、父亲和兄弟。他便是在这样一个将军辈出的小城里成长起来的。
  师塾与新式学校,在沈从文眼中皆不如城楼外面的山山水水,或铁匠的炉子或屠夫的尖刀。十四岁入伍的沈从文,怀着一个美丽的将军梦走遍了沅河流域的山水,见到了血腥的清乡,见到了减消心中热血的残暴,使得他放弃了对“武”的追求,转而走向了“文学”的道路。后来引发文坛“京派”与“海派”的论战的文人,沈从文应属先行者;为丁玲、胡也频报不平,做出有违自己“回归自然”、“天人合一”的主张的措辞严厉的文章的人,也是这位不谙世事的儒生;及衰老迟暮之时与萧乾、丁玲的反目,还是这位任性的老人所为。沈从文是一个闲适中绝不缺乏侠气、平和中绝无懦性的人,犹如康熙身边那位姓纳兰字容若的多愁善感的带刀侍卫。他亦是位极端者。在沈从文的作品中,他的这种脾性,便生成了作品人物的孩子般的倔强与稚气。
  东汉人张衡在《归田赋》中写道“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与焉逍遥,聊以娱情。”后人东晋陶渊明的“不足外人道也”的桃花源,再唐人王维等,种种一大批的作品,都显出他们在寻找一种生活状态,这种状态是“少无适俗韵”的天然性情的具体的实施,他们是在追求反璞归真的生活,或仅是心灵的归程。在他们的作品中,皆描写了一幅幅明丽祥和,充满生机、情趣盎然的田园风景,这是一个让人心弛神往、意醉神迷的境界。置身其中,只觉得灵台明净,脏腑清纯,新鲜的空气和清脆的鸟鸣充溢缭绕,舒展自适的身心与万物相融。在这里,我们不但可以获得观览自然景物时那种赏心悦目的舒畅和喜乐平安,还可以轻松自由的射猎垂钓,开怀长啸。这里面的居所远离纷乱尘嚣,我们可以弹琴诵书、挥毫奋藻,可以以穹为庐、以地为榻,而无何陋。《边城》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沈从文对边城的描绘,意在追求一种顺情适性、自我身心与外在环境和谐融洽的人生境界,就是“天人和一”,就是为“都市人”寻求的那么一丝回归自然的契机。
  沈从文作品中描绘了大量的“带有原始色彩的民俗”,但他所要凸显的,则是“远离尘嚣的淳朴人性”。在闭塞的山村,人们从容闲淡的生活着,连象征着权势的船总,也是那么的谦和,待人接物皆显出一种乡里乡亲的关怀。他的这种对人物的描写,与描写景物一样,毫无板滞雕饰之感,顺其自然,亦在情理之中。若在山青水秀的景物中,将张着如水晶般清明眸子的翠翠与固执的为公家撑船的爷爷写成“现代主义”作品中那种猥琐的人物,倒显得极为滑稽,极为失真了。在“中国另外一个地方”的“另外一些事情”,理所当然的要是憾人心扉的,也应是令人心所向往为之感动的,不然,这种生活就变成了“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的现代人的大众写照了,不具神奇与美了。
  《边城》的美,不在巨丽,而在处大美而不言,美在自然,美在清新、亲切。沈从文用清越婉转、绵远悠长的语言将深山雾谷中的贫苦之民描写的与山与水相映衬,绝无铺夸,是自然与人的完美结合。“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这人虽然脚上有点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边城》中无处不存在着美,这也是沈从文追求的返璞归真的呐喊——对大自然热爱的真感受,对田园生活向往的真情怀,对返老还童回归童真的真渴望。他的作品,也是他的爱与恨的坦率表白,是他对生活苦与乐的深刻揭示。他的意图,不在引导,而只是“还我本真”。他对艺术、世界的感悟,就在溪水里阳光下,自由的萌发开来。如天佑、傩送对翠翠的感情年,在水中萌发,在星空中绵延,皆在自然中,皆自然形成。
  沈从文“用一种不焦躁、不张狂、不亢奋的目光去看这个世界——世界不再那么糟糕那么坏了”,在他眼里,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圣洁。他说:“我到北京城近六十年,生命已濒于衰老迟暮,情绪却始终若停顿在一种婴儿状态中。”这种状态,似乎和后来被誉为童话诗人的顾城有相似之处,自己相信了自己编写的童话,自己也就成了童话中幽兰的花。用童话来形容《边城》,似乎并无不妥,童话之于生活,是不合时宜的,沈从文之于现代,却也存在着边缘性。他不为习惯与成见之囿,创造的翠翠、傩送,不无童话中王子公主的特点,湘西故事中少有花车白马的浪漫,却更显一丝来自青山绿水的甜蜜。童话中皆会有张牙舞爪的恶人出现,沈从文却不屑去涉及恶人的构思,将泪水用在了天保的溺水身亡与傩送的离开之处,却又怀着童心——更多的是厌恶悲伤,厌恶荒凉无助的气氛——他在故事的最后写下“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但他知道,永远不远,“明天”就是明天而已。
  沈从文及他的作品,让我们明白了人们确实可以终生保持本真,也减消了我们步入成熟的恐慌。成熟程度,可以在表象中增长,在内心里,闲适清明是可以存在的,甚至可以臻于初时的纯善。
  当今社会似乎不需要性情稚拙的成年人,尤其是男子。这种“小男人”的遭遇只是被嘲笑。可岂知,一个心智健全且在世事面前保持大体、稳重的男人,心里怀着童真,不能算是一个民族的善良吗?起码算不得社会的悲哀。
  沈从文,也终于被认同了!
  现代人若有哪位作家要写沈从文的人性温存的湘西山村童话式的小说,是难以下笔的。因为毕竟在受到山的熏陶水的滋养与遇到翠翠、萧萧(《萧萧》)般朴实单纯的女孩两者之间,不定会同时共生,即使身受了,心也未必会保持纯净,一般皆会改变的。写现代人,即使将现实生活艺术降格,写在书中也再无法展现人初始的真善了。如今,也只能在《边城》里找寻些许人性残余的温存。
  《边城》,是一篇美丽的童话,亦是一幅漂亮的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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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 边城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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