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香格里拉——罗珍自述

溪儿
2013-04-23 看过
       蓝月谷来了新人。这是活佛期盼已久的,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为谷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张已经安排我去为他们弹奏了古琴,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他们注视着、猜测着、迷惑着。我就像是这个迷幻舞台上一个活的道具,忠实的履行自己的义务,然后悄悄地退场,感觉到了身后张那得意的神色,我早已无所谓。

       在音乐间,经常会遇到那个中年男子,他叫康维,具有欧洲经典著作中的绅士风范。他钢琴弹得很好,是个有才华的男子。但他似乎更喜欢听别人弹琴,和那个一心热衷音乐的法国人聊得也很好。他经常坐在我的身边,静静的听我弹奏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赋格曲,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理解到,他的回忆和经历能够与音乐的语言形成共鸣。

       而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我可以将莫扎特的曲子弹得很到位,将指法练得很标准,甚至能够为图书馆里无数的爱情故事配上最和谐的背景音乐。但是我始终没办法很好的将心灵和那些曲子真正融为一体。

       他是一个聪明而礼貌的男子,他面对我时,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光芒我并不陌生。他们都是一样,许多年前张也是一样,他们带着发现了空谷幽兰的兴奋表情望着我,仿佛我在这个美好如天堂般、却寂静如地狱般的世界里,就是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他们在这里修炼摄生方法,在这里追求高尚和智慧,但是这个过程注定是孤独的,就算是他们彼此间相谈甚欢,我也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恪守着这个山谷中的生存法则——中庸:适度的客气、适度的沟通、适度的欢畅,用活佛的话来说,就是明智而平淡如水的友情。然后,他们发现了我,“我们这里没有性别之分”,呵呵,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的人生哲言。在普遍性的智慧面前,也许大家都是公平的,但是要观察自身的第一个起点,便是承认我和他们是有分别的,这是自然的造化,是我不可逾越的起点。也是他们无法逾越的一段心路。

       他爱上了我,女人天性对此敏感。可我不愿意去接受这样的爱。我为什么要去接受呢?他懂我吗?他了解我吗?在他看来,我是一个神秘的满族皇室的女儿,是一个经历了艰苦的修炼青春常驻的信徒,是一朵芳香、沉静的花,他认为我在通过音乐和他交流内心的情感。也许在张那样经过时间涤荡的故人眼里,我更添加了一丝冰冷的实用主义的色彩,成为一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只热衷于绝望灵魂的精灵。

       但是他们都错了。他们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罗珍在他们各自心中投下的影子,染上了他们各自梦想中让人欲罢不能的色彩。

       就像这个山谷一样。香格里拉。

       没有人理解我,包括我自己。我曾经无数次骗自己,说他们眼中的我的影子,也许就是我自己。但是,这个谎言无法说服我的内心哪怕一天。最初来谷里的那几年,每个人都去回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我的是什么呢?是童年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般的琐碎回忆吗?老一些的喇嘛告诉我也可以,不需要和其他的修行者去比较,但是我没有比较,我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特别是在图书馆里感受了那么多纸页上的酸甜苦辣之后,我更加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结果。也许就是那一天吧,四十七年前的那一天,我庄重而优雅地坐在那顶装点得喜气洋洋的轿子里面,轿夫们艰难地颠簸在高原上,我在最离奇的梦里都没有想到那次旅途会终结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我永远不懂的安详的山谷中。

       我变得很沉默。和新人沟通也不多。其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去学习他们的语言,可是我的心拒绝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天命把我带到了这里,就是把我与真实世界沟通、去那里体验爱恨情仇的大门关上了,我又何必去苦苦挣扎,想在这样的宿命中找到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呢?无所谓快不快乐,几十年来,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静、修行,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全部生命。所以,你们尽管去爱这样的我,但我不会去回应这样的爱,我做不到。

       可是有一个人却是与众不同的。那是和康维一起被带进蓝月谷的年轻人马林逊。他第一次见到我时,眼神里流露出赤裸裸的奇异,和丝毫不加掩饰的关注。后来,他就经常来音乐间,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对于音乐根本没有兴趣,但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如一。他对这个山谷里的一切懵懂无知,但是却极端痛恨,这很容易理解,他年轻,他偏激,他执着,他不理解我们这里神话般的一切,也根本拒绝去接受。这样的人在这谷里会被认为是无理的、不成熟的,我想他需要很久才能适应这里。

       但是他真的关注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过适应这里。我毫不怀疑他的坚定,也曾经一度以为,他会和那些逃不出去而狼狈回来的人一样,到我面前寻找他们想象中的慰藉。但是当他红着脸、用临时学来的蹩脚的藏语、吞吞吐吐的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时,我的心还是被什么打动了。虽然我没有说愿意,但是我也没有明确拒绝,随即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单纯的喜悦。

       我不可能爱上这么一个偏激而浮躁的小伙子的,他也根本不理解我心中的纠结,可是为什么呢?

       之后我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我看到了47年前自己想象中的喀什卡王子,他应该也是这样二十几岁的年纪,他也会热情的爱上我,急切而羞怯的向我伸出手来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然而我却永远的错过了那双手。

      一切非我所愿。

       如果当年,我能够把自己的手交到这样一双手中,那年轻的、充满青春活力和爱情幻想的我,也会对偏激而浮躁的王子不屑一顾吗?不,我不会,我会爱上他,牵着那双手,享受每一个平凡的灵魂都应该享受的爱情。

       爱情,我永远错过了吗?

       不,难道就是被莫名其妙的拦截在这个山谷前,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年轻了将近五十年,我就注定要接受这样的宿命吗?我已经说服了自己的内心接受蓝月谷的静谧,接受这里的一切,却始终没有接受那个被改写了命运的一天吗?

       大喇嘛说的对,只有毫无激情才能够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平静。可我从没有经历过激情,又怎么谈得上远离激情?我这漫长的人生修炼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环节,我需要让自己回到原点。

       可是,我回得去吗?谁都知道,离开这里,我就会变成一个苍老的女人,到时候不但没有青春,没有爱情,可能,连生命都要枯萎。虽然他说,那是喇嘛们编出来的妖怪来了的故事,吓唬不乖乖睡觉的小孩子用的。但是我相信,这是真的。

       但这就可以成为我继续把自己封冻在这山谷中的充足理由了吗?

       不,我不能终此一生在这个完美却虚幻的世界里静默,我需要去那个真实的残酷的世界里去熄灭我心中用了四十七年也无法平息的火焰。如果我将在那里失去一切,那就让我失去吧,起码那是真实的幻灭,而不是在这里在每一个人的想象中虚幻的存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这无休止的青春是这样迷人,让它足以成为世间最美好的祝福。但是,就像是一位古老的智者说过的,任何不被接受的祝福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种诅咒。

       于是我想,是时候离开了。我打点好一切,在脚夫的营地等他。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来,因为他尽管坚定,但毕竟年轻,也不是那么有力,也许他会选择放弃。但是不管怎样,我是决定要离开的,因为我的心已经为另一个世界而打开。
   
       但我还是殷切的希望,马林逊能够赶来。因为毕竟是他开启了我已经几十年未曾想要打开的心扉,也只有他,可能在我即将到来的距离苍老只有几天时间的短暂青春中,体会到真正的爱情。

       他来了,那张粉棕色的脸颊上,带着年轻人激荡的热情。在见到他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原本因为打定主意而变得坚定的意志在颤抖,那原本因为充满期待而担心失去的心一下子变得踏实。这种说不清楚原因、无关理智的感情,就是爱情吗?

       康维也来了,这让我很意外,后来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帮助,马林逊不可能走出山谷。我向他投去感激而尊敬的目光,随后,我的眼神便再也离不开我那年轻的王子。请原谅我的直率,但是我知道,我的时日所剩无多,我要记住爱人的一言一行,这将是我余生最珍贵的宝藏。

       我是罗珍,我回来了。

   
 后记:
  
       一千个读者眼中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的这段罗珍自述纯粹是为满足我个人内心目前对于破解谜题的渴望而写,权当是此时此境的纪念吧。关于康维的离去,在解读原著时也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谜。那么,康维。

       康维的确很适合留在香格里拉,他的幸福满足与这里的安详宁静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作者毫不吝惜地用了很多的溢美之词来表达这种完美——舒坦、安逸、平静、神秘、惬意、愉快、静谧。而他与活佛之间那充满了默契、处处闪耀哲理之光的谈话,以及活佛圆寂之前对他的交托和信任似乎都把他自然而然的推到了这个山谷中最适合他的位置,他留下来成为了活佛的愿望,你的愿望,我的愿望,也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愿望。
       然而,结局却出乎你我的意料,康维离开了,在作者没有对他的思想变动做过多描述的情况下,他离开了,这让我们感到失望而迷惑。但是,其实如果仔细回忆作品中无处不在的对主人公性格的铺垫,这个结局却似乎是早已注定的。
       经过十年被派驻到各个与肥缺无关的地方的职业生涯,他已经对职业追求“毫无激情”。在爱情方面,经历过几次由于地域限制无疾而终的良性交往之后,他似乎也已习惯。活佛曾经对此做出过赞赏,认为激情褪去的时刻就是智慧的开端。但是硬币的另一面,却是他对任何事物已经失去了那种足以长久支撑信仰的执着,却是随遇而安。
       女传教士认为他会是一个勇敢的人,但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相反,他对麻烦极度厌恶。虽然习惯于去在别人的期盼中充当临时权威,但却觉得只有在身边的人不需要向自己求助时才会变得平静、冷静。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能提供的就是信心和命令。请注意,不是执着。
       他与这个山谷一个很好的契合点是“中庸”,适度节俭,适度贞洁,适度老实,当然,也会有适度执着。我敢说,如果他身边的人都可以或早或迟的适应这里,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对存在,他一定会安静的、自然的、惬意的留在蓝月谷。
       然而因为他对留在这个山谷中的美好没有那么坚定,没有那么执着,却有一个他所欣赏的带有青春活力的小伙子因为执着离开而可能丧命或者丧失活力,这是他认为最麻烦的事情,他喜欢这个小伙子,他觉得自己对蓝月谷的执着并不足以打败他要帮助这个小伙子的愿望。而当自己心目中一直认为的这个山谷中最完美的那一点——罗珍,竟然也要离开,他的内心便止不住的开始了动摇。他是爱罗珍的,他是知道罗珍的身世和遭遇的,他认为自己是懂得她的。但是却意外地猛然发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似乎比自己更加懂得罗珍,甚至得到了罗珍从未给过自己的以实际行动表现出的信任和支持。我相信,他的内心在那一刹那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巨大的疑惑,尽管这种情绪可能在一段时间后会被理智冲击溃散,但在当时,一定主宰了他的精神。这一点,作者在小说里也表达的很清楚:“脑海里那微小而活跃的想法现在占据了支配地位,而余下的却是难以忍受的空虚和失落。”
       作者在小说中曾经提到过,康维没有种族和肤色的偏见,不过这只是他伪装的一种假象,可以让他省去很多麻烦。而我越来越深刻的意识到,在康维随遇而安、懒散温和的背后,掩藏着一颗如此依赖和谐的心。他的不执着、不冲动、不勇敢其实也只是他不知不觉伪装的一种假象,让他避免陷入很多麻烦,但是在这层表象后面,他极力掩饰的是自己对于完美、宁静、和谐的依恋。这种依恋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当他身边出现了打破这种和谐的因素时,比如马林逊激烈的情绪,比如罗珍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便动摇了对此时此境的执着,他便又一次选择向现实妥协,在那时,他选择了离开。
       后来他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你我无法揣测,至少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康维还是康维,他的本性决定了他的选择,尽管那也许不是你我想要的选择,但却无比准确的抓住了每一位读者的心,成就了这样一部颠倒众生的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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