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非命运的田园牧歌”?

小老鼠
2013-04-21 看过
接前文:http://book.douban.com/review/5860914/

雅罗米尔的故事快讲完了,这位四十来岁的男人才刚刚出现。

昆德拉说:“跟米雷克相反,《生活在别处》中那位四十来岁的享乐主义人物则坚持他‘非命运的田园牧歌’。实际上,一个享乐主义者拒绝将他的生活变为命运。命运吸干我们的血,压在我们身上,它就像是系在我们脚踝上的铁球。(顺便说一句,这位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我所有人物中是最接近我本人的一个。)”(《小说的艺术》,2011,170页)

在《生活在别处》的整个文本架构中,第二部分和倒数第二部分分别出现了一个初看上去游离在雅罗米尔主体故事之外的人物。第二部分的克萨维尔是雅罗米尔创作虚构的一个人物,最后跟雅罗米尔合二为一了。倒数第二部分的这位四十来岁的男人,却是最接近昆德拉本人的一位人物。这一整个小说结构在这里呈现出了一种异常微妙的套层关系。显然,雅罗米尔还是那类被命运的铁球拉扯得步履蹒跚的人物,不停追逐着命运的伟大、澄明、美丽、风格、寓意,那么这位四十来岁的男人也作为他的对立面而存在。我想大部分读者都不会特别在意这位很接近作者本人却被一带而过的人物。而我因为卯足了劲要探究什么是“非命运的田园牧歌”,也出于了解昆德拉本人生活态度的八卦心态,读到那一部分时却特别仔细地留意了。所以不妨撇开雅罗米尔,把这位男人拎出来看看。

“非命运的田园牧歌”,初步看自然就是及时的享乐主义,抓住当下能体验到的欢愉,却无视一切需要坚持、设想和等待的价值、追求和意义。就像这位男人,“只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私人的娱乐,还有他的那些书。”他在竭力避开那些会把他牵扯到某种人生戏剧中的东西,比如女人的眼泪:“他觉得触手般的眼泪会让他窒息,是要把他从他那超越命运的田园诗境中拽出来,他厌恶眼泪。”简单说,就是点到为止,自然克制,不作什么向往,不动太多感情。

人们肯定会好奇,是怎样的人生经历造就了那样的人生态度呢?昆德拉简要交待了:“战争一开始,他偷偷地和自己的妻子在英国会面,他加入英国空军,而在伦敦轰炸中,他失去了妻子;然后他就回到布拉格,仍然留在军队里,这差不多是雅罗米尔决定在高等政治学校注册的那个时期,他的上级觉得他在战争期间和资本主义英国过从太密,对于社会主义军队来说不是很保险。于是他又进了工厂,背对着历史,背对着自己的所有戏剧人生,背对着自己的命运。”如您所愿,这位男人爱过,痛过,也肯定曾经相信过什么主义,却又被历史背叛了。按说他的人生经历比雅罗米尔的人生经历更能成就一部通俗小说,但鉴于他自己完全背对曾经的戏剧人生,加上昆德拉写的并不是下三滥的通俗文学,所有那些经历化成那么几个字就讲完了。与之相对的是,完全迎向自己戏剧人生的雅罗米尔,一个小念头都能被昆德拉讲上若干页的篇幅。

我们总说人被自身的经历所塑造,但在这里,这位男人的经历其实并不重要,那么几个字,不写也没什么。对于他来说,他并不是生活在那些戏剧中,却完全是生活在帷幕落下后的幕间休息中。曾经演过什么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帷幕已经落下,且永远不再有新戏上演。好,现在可以用这个昆德拉最爱用的比喻和象征来解释“非命运的田园牧歌”了:“命运”是一场戏,人们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你方唱罢我登场;“非命运的田园牧歌”则是从角色中退出,演员回归自己,不再为角色所累。一切历史进步、爱情万岁、邪不压正之类的戏码都会把人活活磨死——雅罗米尔就直接被自己的命运大戏累死了,惟有不再参与任何戏码,把握当下切实的欢愉,才能怡然自得。这就是“非命运的田园牧歌”。

这种当下的欢愉并非等同于简单的肉欲,在这位男人这里,还是有点精神内容的——昆德拉特意指出,他喜欢看古典主义的书!想来他不会喜欢看萨特、加缪、卡夫卡,哈,这位最接近昆德拉本人的人物,多半也不会喜欢看昆德拉的小说!这不是一位存在主义者,他也没有完全地否弃人生,只是不再投入。所以他还是能给那位姑娘提供同情、安慰和指引,尽管都很淡然,没有任何执着之念。这也倒真符合昆德拉给人的印象,昆德拉对待他小说的人物尽管经常冷眼旁观、不留情面,但终归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大恶魔。否则,刘小枫又怎么能从中读出“特丽莎身体的哀歌”呢?这位男人和昆德拉们不会再去相信或投入什么爱情、上帝、祖国、人民、公平、正义,但还是会读点古典的书,在一片雾霭中走一条永不消散的生存小路。

在这样的人面前,那位姑娘觉得很放松。她跟雅罗米尔在一起是演各种大戏,雅罗米尔许诺给她一生,她难免觉得累,跟这位男人在一起就很放松,他许诺的是幕间休息,你可以暂时摘下角色面具自在地说话。但是,当这位男人被突然激起的肉身感觉控制,试图占有她的时候,她却推开了,说:“你终究不是个老太太,也不是个老头。”连续说了两遍。这里我们再一次撞见了生活中常见的错位:这位男人如今的肉身感觉是萨宾娜式的,那位姑娘却还是特丽莎式的。对于她来说,只有跟老太太或老头才可能有田园牧歌式的情感交融,就像特丽莎最后领悟到人只有跟狗之间才有真正的田园牧歌一样。那位姑娘不可能跟他发生肉体关系却还保持那样淡然舒适的状态(对这位男人来说,那样却是可能的),她心里很明白,这位男人只能馈赠给她一段小憩,“而接下来的将是她人生的慢慢角逐。”也就是说,那样“非命运的田园牧歌”,并不是适合每一个人的。有意无意,愿意或者无奈,我们多数人,还是会走入各式各样的人生戏剧。

小说在雅罗米尔人生大戏的落幕中终结,我们没有看到这位男人和那位姑娘各自的未来。我满心忧伤地合上书,仿佛看清了,又仿佛没有看清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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