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河流上

oyster
2013-03-31 看过
我有这么一个习惯。
每读一本书或看一部电影,就会在豆瓣社区上面作一个标记,写一两句批注式的评论。
正好这三周先后读了鲁迅先生的《野草》,《彷徨》和《准风月谈》。
在读野草时,我的批注是:感性与理性的存在方式,诗与思的无限可能性。
读彷徨时,我批注了:手不释卷那一片伤逝。(篇是指篇目,是很生硬的物质意义。
片是无法定义的一种广阔的感受,精神意义)
而在读准风月谈时,我的批注就郑重严肃得多了:花了10几年的时间去误读一个人,现在每每重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曾经的无知赎罪,为倍受误解的大师正名。

先前听闻《准风月谈》的名字时,还在胡乱猜想“准”的意思,可能是“正好的,正确的”,至于“风月谈”,指的应该就是些风花雪月的劳什子。当一鼓作气从图书馆5楼讨来这本外形不起眼的旧书时,乍一看前记,才生生卸了我漫不经心的态度来。

鲁迅先生在前记开端便说,《自由谈》的编者曾刊出了“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的启事。为着一个有益于“拾荒者”的念想,他便在半年里拉杂了这60多篇杂文出来。而这“谈风月”一说,字面上确是风花雪月的诗话,可究其里而言,这则启事是欲借“漫话风月”消解“常谈国事”。
对于此解,鲁迅先生在前记里说,“我的谈风月也终于谈出了乱子来,不过也并非为了主张‘杀人放火’。其实,以为多谈风月,就是莫谈国事的意思,是误解的。”凭着先生毕竟是长于炼字的人,因而这题目中的“准”,用得是丝毫不能再好。“准”字,在字典里还坐拥着一个并不为我们所熟识的释义,那便是“如同,类似,和某物差不多”。如果此处确实换作“类风月谈”,则有直白到莽撞的感觉。而换作“如风月谈”,那恰如其分的意思又到不了。就像从来都有“准女婿”之说,这种“是与将是”的临界点非常模糊,却又丝毫不乏清晰。两者的距离已经无限接近,却又还未完全抵达。光从字面上来看,这种炼字的推敲就已经非常精彩了。

而他的准风月谈,似乎是形同风月之事的漫谈,其言外之意却恰好不谈风月事。重心在于“准”,而不在于“风月”。在于“漫谈”,而不在于“莫谈”。因而先生接着说,“漫谈国事倒并不要紧,只是要漫,发出去的箭石,不要正中了有些人物的鼻梁,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幌子。”
由此可见,打着“风月谈”的幌子继续谈“国事”固然危险,但因为受到一个“准”字和无数笔名的庇佑,就足以暂时“障住了编辑先生和检查老爷的眼睛”。因而,这本无关风月之谈,没有一刻可以停止批判。

在上次谈及《彷徨》的感受时,对于自己洞察笔调的禀赋的缺乏,我屡有提及。以至于这次再捧读《准风月谈》,最夺我青睐的是《夜颂》,而非施蛰存与鲁迅的笔战,而这笔战又恰好被普遍认为是书中最精彩的篇幅。

在这60多篇杂文里,鲁迅前前后后使用了20个笔名。在《夜颂》这篇,他使用的是“游光”。他的夫人许广平说,《准风月谈》里用“游光”笔名所写的文章多半是关于夜的东西。比如《夜颂》,《谈蝙蝠》,《秋夜纪游》,《文床秋梦》。游光一名,含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之意。

在我看来,夜是广袤无垠的一片意境,是骚人墨客笔端的常客。有温柔的上诉,也有哀婉的低吟。有孤独的自鸣,也有柔和的细语。有荷塘月色中独步觅花,也有苍翠深夜下伤春悲秋。然而,我却独独在《夜颂》中,读到了逼人的锐气。这里的夜,是一个想往的世界,其本身便诉诸了无限的可能性和开放性。去理解鲁迅定义下的《夜颂》,与《夜颂》促使我带着自己的视角去理解,是两回事儿。
然而却是并行不悖的两回事儿。

谓之《夜颂》,本意在批不在颂。借用夜下袒露无疑的真实,来反讽光明中扎堆的虚伪。爱夜的人,除了拥有孤独的可能性,还可能有闲者,有不能战斗者,有怕光明者。鲁迅先生这一种,却是除却了上述所有,独辟了一条道。不是不闲,而是因为周遭的人都懒于去争取,去觉醒。不是不能战斗,而是太清醒地、从未停止过地在战斗。不是怕光明,而是这个时代的光明,分明没有希望。

“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复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的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条条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在这篇杂文中有两段句子是我非常中意的,而这段便是其一。不在话下的是,不仅有诗一般的表达,还恰如其分地告知了我们一个答案:缘何这个时代,光明没有希望。白天形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只是在这个舞会上,没有欢愉与享受,只剩麻木与空虚。因而夜,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遮羞布。像是一面镜子,白日里佩戴用“虚伪”作的首饰,在夜的镜子里一照,必定坦诚地一丝不挂。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游光是听夜的耳朵,是看夜的眼睛。他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前者暗在天色,后者暗在人心。在不一定如水般温柔的夜色下,是君子易小人,是爱侣心淡转情浓,是文人学士们的超然卓绝变乞怜讨好。

记得顾城在其成名作《一代人》里,那句耳熟能详的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在这风浓雾障、阻我微步的夜里,鲁迅就如那一抹游光,看见了比夜还黑暗的白天里,所看不到的诡谲。因此,“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与的光明。”这个光明,与他的希望无关,与众生的觉醒无关。无非是拥有了一双更能洞穿黑暗,而在黑暗中愈发明亮的双眼。这是夜施予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的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如果雨之后还是雨,如果忧伤之后仍是忧伤。如果黑夜已尽,白日来袭,却仍然继续着黑暗的旧梦。相比起悲愤,无望的力量更是强大。

于是,另外一段我所中意的句子就这么倾泻而来。“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走笔至此,文章也戛然而止。既然光明被泼墨染了一大半,那么不如挽留住尚且纯粹的夜,不如等待这抹游光的游走。不如撇去虚浮的白日里,不如在黑暗中听那还没有完全销匿的虔诚。

我依稀记得《约翰福音书》的一段:
上帝遣光明来到世间不是要它审判世界,而是要让世界通过它得救。信赖它的人不会受审判,不信赖它的人便已受了审判。光明来到人世,而人们宁爱黑暗不爱光明,这就是审判。
然而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空有光明的天色,没有光明的人心、风气和氛围。亦然没有光明的希冀、苛求与企盼。无法通过它审判世界,更不能通过它拯救世界。不信赖它的人已然麻木,而信赖它的人,有的在白日里悲哀,有的却在黑夜里生生凿出那一点光亮。鲁迅属于后者,而《夜颂》的尖锐和批判也全在此了。

除此之外,再略带提一下我比较喜欢的另外一个篇目。《关于翻译(下)》。这篇文章得我青睐,最重要的就在于它强烈的现实意义。鲁迅先生对于批评家所寄的希望,一在指出坏的,二在奖励好的或者较好的,三在指出坏的译本里尚存的好处。他认为,关键在于第三点。“苹果有烂疤了•••倘不是穿心烂,就说:这苹果有烂疤了,然而这几处没有烂,还可以吃得。这么一办,译品的好坏是明白了,而读者的损失也可以小一点。”记得以前在某堂课上,某位老师说过,现下刊发在报纸杂志上的一些激进观点,其实批评的都不是切中要害的,是敲边鼓的。提的意见也是不着痛处的,是打擦边球的。按鲁迅先生70年前的观点来看,这种批评没有任何务实意义所在,连最基本的“剜烂苹果”的工作都没有做到。

最后,我不忍不提的一段,是《后记》里的尾声。“真的且住。写的和剪贴的,也就是自己的和别人的,化了大半夜工夫,恐怕又有八九千字了。这一条尾巴又并不小。时光,是一天天的过去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跟着过去,不久就在我们的记忆上消亡;而且都是分散的,就我自己而论,没有感到和没有知道的事情真不知有多少,但即此写了下来的几十篇,加以排比,又用《后记》来补叙写因此而生的纠纷,同时也照见了时事,格局虽小,不也描出了或一形象了么?——而现在又很少有肯低下他仰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尊脸来,看看暗中,写它几句的作者。因此更使我要保存我的杂感,而且它也因此更能够生存,虽然又因此更招人憎恶,但又在围剿中更加生长起来了。呜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是为我自己和中国的文坛,都应该悲愤的。文坛上的事件还多得很•••然而都不是做这《准风月谈》时期以内的事,在这里也且不提及,或永不提及了。还是真的带住罢,写到我的背脊已经觉得有些痛楚的时候了。”

我看到了一个跟平日里或者印象中并没有发生重合的鲁迅先生。见过他犀利,见过他狂暴,见过他悲愤,见过他柔和。却没有见过他无奈,没有见过他疲惫。特别是在前面60多个篇目的慷慨激昂中,或笔战,或争论,或暗骂,或批判,到最后的笔锋浓转淡,让我辛酸多过讶异。在我的脑子里,他终究是一个力挽狂澜的背影,是灯下奋笔疾书、浓眉紧锁的模样。可是读到这里,所有先前的感觉顿住,背影不停地伛偻下去,灯,也旋即就要灭掉了。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总是说不出的感觉最扎人”。当我读完这《后记》的最后几段,便是作此般感受。

“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但同时,你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所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卡夫卡这句话,在此时此刻,必是完美应和了鲁迅先生的一生,以及他笔下的这些与风月无关的《准风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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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风月谈 准风月谈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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