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彷徨 9.2分

伤逝者的手记

oyster
2013-03-31 看过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听闻,这首诗便是鲁迅先生《彷徨》的由来。
面对世事无常,人都有彷徨的时候。孤独无依,进退维谷。在写《彷徨》前(1924年左右),也正好是《野草》的创作时期。正面临新思潮退潮后,整个社会呈现出的一种撕扯与分裂,正如鲁迅自己说过,以前并肩作战的团体,高升的高升,退隐的退隐,前进的前进。站在这样一个新旧文化阵营的临界点上,他来路是一片迷茫,去路亦是更大的迷茫。

我看的是197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扉页摘了屈原《离骚》的一段: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零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清晨,我从那南方的苍梧之野起程,傍晚,我到昆仑山下的悬圃卸妆。我本想在灵琐停留片刻,无奈太阳下沉,暮色苍茫。我叫那日御羲和按节徐行,不要急急地驰向崦嵫山畔。前面的路程遥远而又漫长,我要上天下地到处去寻觅心中的太阳。】
至觉这最后一句,才是鲁迅先生最大的本意。有人称这句为《彷徨》的题眼和钥匙。黄河出版社的《离骚》中这样释义:在追寻真理方面,前方的道路还很漫长,但我将百折不挠,不遗余力地去追求和探索。但一位名叫“宇宙哲学”的读者在博客中这样说道:“这已经不是此句在原诗中的本来意思了,它只是后人在未看懂全诗时仅对这一句的一种望词生义,自行发挥的理解而已。虽然很豪气,很给力,很能启发人的上进之心,但却失去了原有的艺术魅力,显得苍白、单调、教条。而且听来会令人感觉到有一股“但求目的,不择手段”的冰冷邪气暗暗袭来。若把本句放回到原诗中,与前后文一起贯通理解,不作断章取义、语录式的随意发挥,便可接触到屈原要向后人表达的完美的艺术内涵,见到一个丰满生动、合情合理的艺术形象。其得益将远远大于仅把它当做一句名言来叫喊,也可除去主流理解上的暴戾、固执之气。”他认为,这句应该释作:道路非常迷糊,看不远且又窄小,我要仔细分辨清,告别这磨难。要趁天未全黑探路前行。

那时候,写些针砭时弊的小说是时兴,鲁迅写这本《彷徨》,可是将他面临过的、面临着的以及即将面临的盛大的困惑、空洞与茫然,极尽所能的置放在了其中,透过人物各自间命运的起承转合和跌宕起伏去游走,去生长,去倾泻。
南京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张宗刚,在《伟大的灵魂探秘——解读鲁迅》中这样说道,“他(指鲁迅)像一只失群的飞鸿,在浩渺的天空飘飘荡荡,无所归依;孤独寂寞的内心体验,遂外化和升华为一种巨大的创造欲:他用手中的勾魂摄魄之笔,绘出无数旧时代的图景,意态生动,悲壮无匹。其中,对自由的探讨,对人性的扫描,对弱者的关注,对时俗的思考……无不忧愤深广,启人心扉,以其‘智慧的痛苦’,达到和进入了史诗的层次,从而冠绝一代,独步千秋。”
比如《祥林嫂》一生的混沌与无望,嵌在她的无知与无意识中,竟就成了一个谜一样的悲剧。

谓之彷徨,亦不啻单是迷茫。从迷茫延伸开去的,还有潜在深处的失望与落空感。不尽同于《野草》里还是蛰伏的愤怒与狂暴。在《彷徨》里,冲动全无,一如无奈到平静的叹息。
比如《示众》。鲁迅曾一再地去修饰一个词,“看客”。这篇《示众》就将中国式看客写到一个模形俱全的境地。中国式看客,只是一个恰好带了眼睛和好奇心的过客。看了就是看了,不问来由,不问后果,不问与自己的关联。就单是去看,满足了自己麻木到有些耻辱的好奇心,与“幸好没摊来自己身上”的幸灾乐祸。

列夫•托尔斯泰在讲到自己对《战争与和平》的写作时说:“我不去陈述。我只是去表现,让我的主人公们替我说话。”11篇小说里,散布着不同的主人公,分担着鲁迅对这个社会不尽相同的失望与迷茫。后来听闻《孤独者》里的魏连殳是鲁迅极尽心思去刻画的一个悲剧角色。那曾经是一个大觉悟的人,似乎参透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对大人不屑一顾,对小孩偏爱有加。一度保持着潦倒不堪的清贫,后来却在咯血中摇身一阔,阔的是做参议的钱。自己慢慢过渡成了当初最不屑一顾的那类人,而这种无端,无知,无意识的身世变故才是一出极致的闹剧,更是悲剧。
我终究是未有这样洞察笔调的禀赋,以致苍凉地读完这一篇,当紧接着读下一篇《伤逝》时,先前的苍凉就极快地转化到了对《伤逝》的情节起伏中。读毕《伤逝》,这种延续下来的苍凉感却久久未被冲淡,反倒成了我最挂心的一篇文章。

第一次读《伤逝》是两年前。当时草草读完就像如今读完《孤独者》的感受。心里涌起一丝凉意却未持续良久。而这一次再读,竟是我最放心不下,难以割舍的一篇。
这是鲁迅第一部,也是仅此一部反映青年男女情爱的小说。因为一句“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于是这就注定是一出彷徨的悲剧。
涓生和子君皆是自由的灵魂。他们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泰戈尔,谈雪莱。不同于男婚女嫁惯有的夫唱妇随,这种形同精神上的共鸣与分享,带给涓生和子君在情爱深处的快意。于是子君一句:“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串联起了两颗同为自由,又向往更深层次自由的灵魂。
然而这种个人式思想上的共鸣却囿于不自由的社会,因而这种共鸣终究未能超越情爱,反是由它捆绑了。彼此越过恋爱自由的门槛,却将永远困在婚姻的深宅大院里。原因很简单,恋爱有关个人,有关你我。而婚姻却受制于社会。
子君半生对自由的诉求,也就止于此了。从此柴米油盐酱醋茶,从此妇人不闻身外事。
而涓生所谓的自由,却始终未能逃脱“自我”的镣铐,只为着能够向新的生路跨出去。
我曾深以为,一段感情只有涉及到精神与思想层面,去发生共鸣,去分享理念,才有达到挚爱的境界的可能。
然而,这样的事却未能发生在当时的涓生与子君身上。《伤逝》坦诚地告知我们,在一个迫于生计的社会,至纯至善的感情也好,内心世界也罢,都会沦为糟粕。而沦为糟粕的原因,其实并不在于这个社会如何去压制他们,去逼迫他们。而在于他们回应的态度与方式只可能有一种,那便是妥协。正因如此,《伤逝》就超出悲伤亦或悲愤的境地,而成为悲痛。当愤怒被无奈吞没,除了在伤之上多覆盖一层痛,实在是别无他法。无论是书中主人公,还是书外读写人,皆是如此。
所以最后,子君追求了半生的自由,却反被“自由的另一半”钳制。
涓生以为可以永远裹挟自由,最后反是被悔恨与悲哀裹胁,碌碌一生,无望一生。
这就是为什么鲁迅说,“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人的一生。”
在对自由的渴求中,彼此的恋爱自由已经成功了一半。无奈婚姻遭致磕磕绊绊的社会境遇的挑衅,新泥终成旧土。
周国平曾说过,无聊就是对欲望的欲望。
那么,《伤逝》便是对无望的无望,对愚妄的愚妄。
这也正是,把美好毁灭给人看的不二解读。

若说子君是悲哀的。那么起码自她入土之后,这种悲哀在物理意义上已然完全终结。
然而涓生不同。他终是软弱而不肯放弃希望地过活下去,因为子君的死亡,他怀疑自己的坚持,悔恨自己的抉择。甚至转身再想回看她一眼,却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所有这些,他都要连同承担下来。这种悔意与痛心,将连同他不断升腾的希望与不断覆灭的绝望,一同生长,根深蒂固。

于是,才有如此彻骨和悲凉的“涓生手记”。
“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臂,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再我这破屋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我同时预期着大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的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着稚气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地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干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换来的虚空存在。”

他确是一无所有,唯余了这虚空。
所以他才会,在再见到当初彼此共养的吠儿狗回来时,会“心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这个时候的涓生跟鲁迅先生是一样的,不知来路怎样,更不知去路如何。光是这没来由的彷徨与失望,便足以良久饱饭了。
这便是所谓的,始于迷茫,终于更高层次的迷茫。《伤逝》是,《彷徨》也是。

前不久看了梁文道的《我执》,他说,“我都知道了,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都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又不过是种偶然。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
确是这样了。但愿不如所料,未必竟如所料,却每每恰如所料。

然而彷徨却终究只是彷徨,虽不知去路如何,但去路总归是有的。就像《过客》里的过客,“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
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彷徨的更多书评

推荐彷徨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