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骄:谈谈古龙,谈谈金庸

桂林黑帮
2013-03-23 看过
我花了约莫一个星期的时间,断断续续地读完了这本《绝代双骄》。在这一个星期里,我的心情时时被小鱼儿和花无缺的故事牵引着,随着他们命运而上下起伏。而当小说最终以一个意料之中的大团圆结局收尾时,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电子书放在一边。假如我手中拿的是一套三册的《绝代双骄》实体书的话,此刻我必定在掩卷长思了,但我能做的只是把电子书在桌上放下,就像放下一块砖头。随即,我心中充满了惆怅、遗憾的情绪,不光是为江枫的两个儿子而感到遗憾,更为古龙感到遗憾,因为,“他本可以写得更好,”我如此想。

《绝代双骄》是我与古龙的第一次对话。在此之前,我心中的武侠世界几乎是金庸一手缔造的。金庸的小说厚重,深刻,又不乏细腻之处;他对人物的塑造,对情节的掌控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常有出人意料之笔,之后细细想来,又的确在情在理。金庸的小说有着与生俱来的古典韵味,其巅峰时期的作品(如《天龙八部》)甚至可称得上完美之作,是通俗小说的标杆和典范。如果用《绝代双骄》里的人物来比喻金庸的小说,那么绝对是花无缺莫属。《绝代双骄》中,花无缺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瑕的人(虽然他也有着自己的悲哀),他武功高强,优雅、睿智、谦逊,将人类的一切优秀品质都集于一身,这样的人怎能不讨人喜欢?

但还真有人不喜欢。一个人不喜欢花无缺,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因为他太完美。因其完美,反而不真实。在这个节骨眼上,必定有人会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你天生完美,那我就天生不完美,从而另辟蹊径,柳暗花明,自成一家。“完美”的花无缺的天生对手就是那“劣迹斑斑”的小鱼儿,于是,在“花无缺”金庸的阴影下,“小鱼儿”古龙剑走偏锋,开创了自己的一派武侠天地。普天之下,无人不爱花无缺,但这却不妨碍小鱼儿将那最关键的几个女主角一个个迷得神魂颠倒——他甚至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骄傲——就连花无缺唯一的心上人铁心兰,即便天天有一个完人在侧精心照料,仍不免思念那个说不定永远不会再见的天涯浪子。这样看来,花无缺又赢在哪里?小鱼儿却又输了什么?输赢胜负放一旁,别忘了,他们俩从来就是亲兄弟,各有各得特点,甚至可以相互学习,互补长短:花无缺从小鱼儿身上学到了活用计谋的能力,而小鱼儿也从花无缺身上学到了正人君子的作派。

《绝代双骄》是古龙中后期的长篇小说作品,然而他本人也承认,在这部作品中他仍然在模仿金庸。虽说我是金庸的拥趸、古龙的新读者,但我对古龙也不算一无所知。只因“古龙”的名头实在太响了。在华人世界,金庸的名气能够使他成为一统江湖的武林盟主,但这却并不影响古龙拥有他自己的地位,只因古龙并不属于这一个“公认”的江湖——他属于一个更为遗世独立的江湖,他自己的江湖。金庸若是武林盟主,古龙则是域外高人,二者的地位并不受彼此牵制。所谓文如其人,金庸古典式小说常常伴随着某种宏大叙事(如《射雕英雄传》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正如其本人有一种“大师风范”;而古龙则反其道而行之,他的文风潇洒、随性、不拘一格,武打场面写得流水行云,两三招之内必见分晓,小说中人物的内心独白则更是独树一帜——很明显的一点是,仅就《绝代双骄》而言,古龙笔下的许多人物都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气质,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不禁怀疑古龙所描绘的正是他本人(一个狂放不羁的酒鬼)。在这一点上,假如说金庸塑造的是胸怀大志、大义凌然的“大侠”的话,古龙所塑造的则是一个个“浪子”的形象,浪子不像大侠那么热衷于关心天下大势、武林安危,他们更加在意的是个人的命运和情感以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这种武侠观虽然聚焦于每一个具体的人物,但却并不浅薄,在很多时候,它甚至足够深刻。注重于描绘个人的命运和情感波动不单能让读者一同经历人物的成长,更重要的是,还能够让他们随着人物的思考而思考,而当这一思考触及到一些重要程度并不亚于天下大事的哲学命题时,就会变得十分有趣了。正是由于这些浪子的存在,古龙的小说才更加具有一种被众人推崇的“快意恩仇”的气质,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故事也才被许多人看作是“更为真实的武侠”。

古龙的声誉来源于他独特的武侠观和本人浪子一般的生活方式,这种特立独行的姿态,对于长期浸淫在金庸世界里的读者来说(这个世界有时让人感觉非常死板),不啻于一种逃离武侠窠臼的途径。

从结构上来说,《绝代双骄》的故事非常简单:江枫和花月奴夫妇被仇人追杀,花月奴死前诞下的双胞胎儿子被仇人拆散,并在两个极端不同的环境中养大,在恶人谷长大的小坏蛋得名小鱼儿,而在移花宫长大的人中龙凤则叫花无缺。仇人希望看到二者成为终生的死对头,并打算在其自相残杀之后再将事实公之于众。尽管二人在相识之初的确成为了生死冤家,但他们在斗争中渐渐相知、了解,不经意间成为了好朋友。在最终的决斗中,小鱼儿使用妙计,揭穿了仇人的阴谋,使二人的身世得以真相大白。在这一条主线故事之下,古龙还安排了以“十二星相”和“十大恶人”为主的各色人物,由此组成了一系列的支线故事。全书读罢,整体感觉可谓酣畅淋漓,让人不由得为二人多舛的命运而扼腕,又为小鱼儿的古灵精怪、花无缺的君子风度而击节赞叹。然而,即便故事精彩纷呈,却让人感觉不够完满,在主线故事方面,我甚至不知道小鱼儿和花无缺为着怎样的原因开始闯荡江湖,而只知道他们无意中(更像是早有安排)遇到了千奇百怪的人物和事情,最后各自捡了一个兄弟回家。在支线故事方面,配角们的出现缺乏合理性,很多时候,他们的存在似乎只不过是为了给最终的大团圆制造困难或解决困难而已。一言以蔽之,配角们缺乏独立的人格,形象太过扁平。

最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古龙似乎是忍着一股酒瘾来写作最后的大结局的,以至于他首先轻而易举地使十大恶人死于内讧,解决了这些反派角色的安置问题,而其后,当小鱼儿和花无缺终于众望所归地团聚、相认,读者却看不到古龙对二人友情、亲情以及命运的延伸描写,而只看到二人简单的拥抱了一下,庆祝击败仇人和兄弟相认,随后,二人就各找各的女人去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为了营造一种电视剧式的大团圆结局,古龙及其刻意地当了一回媒人,现场撮合了数对本无情感基础的男女,而对于那些已有归宿的情侣,则让他们统统觉得“这里太挤了”(小鱼儿语),恨不得像小鱼儿和苏樱一样立即找个山洞行床笫之事。

绝代的两位武林骄子,曾经斗争数年的死对头,失散二十几年的同胞兄弟,就这样草草地相认了,就这样草草地找自己的女人亲热去了。至于燕南天如何,邀月宫主如何,江别鹤如何,江玉郎如何(这可是全书最精彩的人物之一啊!),没有人作出解答。读到这样的结局,就如同你一直在等待着一桌精心烹调数小时的大餐,而当佳肴准备上桌时,却被大厨本人一碟碟倒到垃圾桶里一般。古龙坦诚在这本小说里他仍然无法摆脱金庸的影响,而与金庸在每部长篇中所付出的耐心、毅力以及缜密的构思相比,古龙笔下的这部《绝代双骄》终究只是一个被浪费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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