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尔之梦:一种阐释

kf
2013-03-08 看过
    《哈扎尔辞典》的作者意在开启无数道阅读之门,以每一个词条开始一条不同的阅读之路,然而并不承诺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同一个迷宫中心。因此这里并不意在提供一种唯一正确的解释,因为作者自己也已说明,圣书有四种不同层次的意义,它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进行阐释与领悟。
    小说灵感的缘起应当是其中提到的那本Liber Cosri,此书在历史上真实存在,google图书里还有全本下载。保存下来的这个拉丁文本由Johannes Buxtorf翻译并出版于1660年,他是从五百年前Tybbon的希伯来文译本转译的,后者的版本又是从阿拉伯文原著译出的,作者即同时代的著名犹太诗人Jehuda(Judah,Yehuda) Halevi。这部书“内含关于宗教的谈话或论辩,发生于九百年前的Cosar王国”(continens Colloquium seu Disputationem de Religione, habitam ante nongentos annos, inter Regem Cosareorum),目的是反对异教(基督教)哲学家与犹太教中的Karaites教派。虽然我们知道这次论辩本身纯属虚构,Halevi只是想假托这个不存在的哈扎尔大辩论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但是这本书出现在现代人眼前时,它已经提供给了我们足够的信息来构建想象的空间:首先,它给出了事件发生的时间,1660年前九百年(即公元八世纪至九世纪),一个欧洲文明之火将明将熄、史料匮乏的时代;然后,它包含了三种不同的文明要素,暗含三种不同的解释:此书曾出过阿拉伯文、希伯来文和拉丁文三个版本,分别对应于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指出这三个版本的不同是有意义的,因为在没有印刷术的年代,书籍流传全凭手抄,而翻译与抄写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有增益与脱漏,正如尼科尔斯基的忏悔书中所阐述的那样。所以,Liber Cosri中暗含的这种原文的衍化就脱胎而成了这部Lexicon Cosri中明确并列展示出的内容:三种宗教使用三种文字写出的三本书实际上原是同一本书的衍生,而这本原书早已遗失,只剩下这些经过转译的残片了。
    那么这本原书的面貌究竟如何呢?如果这本原书真正存在过,它记录的内容当然也应是那次真正发生过的大论辩。三个宗教的记述中都认为自己的宗教最终赢得了哈扎尔人,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哈扎尔人本身的原始宗教——阿捷赫公主及其领导的捕梦者所信仰的宗教——是被取代并摧毁了。三个宗教都认为阿捷赫公主站在自己一边并帮助自己驳斥了其他宗教的代言人,并说服哈扎尔可汗改宗他们的信仰——然而,站在宗教的层面上说,如果一个宗教的神至高无上,其教义理论无可挑剔,那么他们又何必求助于被传教者之中的一员,借助几乎总是晦涩难解的寓言来战胜对手呢?结论是,所有三种宗教的神都不是最高者,他们依赖于阿捷赫所信仰的神,也即原初与最高的梦境。这个无所不包的大梦进入三种宗教,而变成亚当(基督教)、阿丹·鲁阿尼(伊斯兰教)和亚当·喀德蒙(犹太教)。亚当是地上所有人类的始祖(第308页),鲁阿尼是集中人类所有的梦而得到的一个巨人(第143页),喀德蒙则由神圣的字母及其组成的动词-名词构成(第205页)。因此,哈扎尔大论辩并非任何一个宗教征服了哈扎尔人,它象征的是原始真理的分裂,这个原始真理,用作者的象征来说,就是梦。所有的梦境都写于哈扎尔辞典之中,这部辞典是原始真理的手册或指南。在这之后,三大宗教各自建立不同的教阶体系,虽然也赋予这些象征一定地位,但绝不高于上帝、真主及耶和华——他们用各自发明的最高神共同镇压了哈扎尔异教——或原始真理,并用自己的经典取代哈扎尔辞典,将后者销毁。
    作者借哈扎尔人所表达的观点是,梦是宗教的起源。他借宗教提出了一种关于梦的理论:一切实在都是早已存在并已完全存在的一个巨大梦境,人类意识只不过是这个大梦中的沧海一粟。人白天的苏醒与晚上的睡眠并没有质的区别,两者都是大梦之海中浮现的泡沫,而正如海中的浪花会互相激荡,人与人的梦境也会交相重叠,而我们苏醒时所相信的自己的实在,并不比他人梦中的一个我更加真实。所有存在者的梦境——作者提到了骆驼和树木的梦——构成大梦本身,而人却可以主动地去探索所有的梦境,进而接近终极实在。所以,睡眠是死亡的兄弟,人们每晚上都在演练死亡,是因为并不存在真实的死亡,那完全可能只是他人一个梦的结束。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意味着他这一世将不再做梦,也即梦的结束,这已经存在于大梦本身之中——换句话说,大梦有双重存在模式,它本身之中并无时间,而当它实现于无数小梦之中,时间就形成了。每一个小梦破灭时,它返回大梦无时间的神秘中,而大梦则使小梦起落不息,得以开始下一段旅程。
    在小说中,时间穿越的场景是借助这种梦-现实的理论来实现的。因此,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回到了阿捷赫公主的情人莫加达撒·阿勒·萨费尔被囚禁的梦中;魔鬼化身之一的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瞬间就到达了20世纪的伊斯坦布尔,并成为范登·斯巴克先生;而阿捷赫公主则可以听到杰尔索明娜与苏克博士的交谈。这是因为,在终极实在中,并不存在时间,一切都已发生,我们的意识与世界只是其中一个投影。捕梦者是这个原始秘密的占有者,他们也因此而被分裂后的三大宗教所迫害。小说中撰写读者面前的哈扎尔辞典的三个人都是自觉或不自觉的捕梦者:勃朗科维奇、马苏迪与舍罕是捕梦者消失已久后又一次感受到原始真理之召唤的人,而苏克、穆阿维亚与多罗塔三位现代研究者则是最新的牺牲品。相同的是,魔鬼总是陪伴与他们左右:谢瓦斯特与斯巴克分别使他们聚集并灭亡。魔鬼在本书中恰恰是指三大宗教本身,他们负责追踪与毁灭哈扎尔辞典以及不信这三种宗教的哈扎尔人,包括一切后来接近这一原始真理的人。他们的地狱中装的是不信自己宗教的人。然而,阿捷赫公主并未死去,她作为一个象征以化身出现在各处,保护着她的继承者们,与三教魔鬼作着不懈的斗争。虽然马苏迪没有认出她,苏克博士没有来得及打碎鸡蛋,而女招待阿捷赫的证词则不被采纳,但是哈扎尔仍然存在,它在每一个梦境之中向我们进行着启示。
    在宗教或哲学层面上,哈扎尔是久已遗失的终极真理,而在实际中或政治上我们不难猜测,哈扎尔是作者故乡的真实写照。南斯拉夫地区民族混杂,至今仍是众所周知的巴尔干火药桶,而历史上地处拜占庭正教、阿拉伯伊斯兰教及以色列犹太教的环绕之中,三者在当地的冲突是现实的。可是三者都宣称只有一个真理,而它既不能是哈扎尔的梦境,也不能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德古拉。三个宗教都不是毫无政治目的的,而为了卫教,采用的手段又都是血腥的。作者在书中多次提到,哈扎尔统治者对哈扎尔人本身反而是最不偏爱的,这个民族失去了自身的身份认同,转而参考希腊人、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而定位自身。小的、地方的民族与文化就这样被大的和强势的文化所吞并征服,而作为三教代言人的魔鬼仍然不满于“在民主的幌子下,弱小民族使用恐怖手段威吓强大民族”(第320页)——它就这样杀戮真理的寻觅者,从而让历史按照它的想法来运行。哈扎尔正是因为信了其中任何一种宗教——不管事实上是哪一种——而灭亡的,而且消失的甚至连历史信息都无迹可寻。
    三在这本书中是一个很有指引意义的数字,许多地方都要三种关系来展现,其中最重要就是意义-作者-读者,以及真理-宗教-个人。这两组关系实际上是并列的:意义与真理就是原初的哈扎尔之梦,不同的作者将它们阐释为不同的宗教,不同的读者与个人又在其中发现不同的意义。当读者或个人意图越过作者或宗教抵达背后的东西时,困难或魔鬼就会出现。我们现在可以理解达乌勃马奴斯残片上的话:作者与读者扯紧绳子,拴住谁也不能接近的思想。实际上,要接近意义或真理,必须跳出作者-读者或宗教-个人的关系,应当作为一个单纯的自我去面对它们。这就是为什么书中写到哈扎尔辞典还可以被读者无限扩充的原因:每一个读者都会做梦,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宗教信仰把梦写进红书、绿书或黄书,然而在没有集齐和对比这三部书(或者还有其他的书)的情况下,我们似乎永远无法获得终极真理。但真正让掌握三本书的人聚首是不可能的,正如三大宗教不可能调和为一。当一个读者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会像真正觉悟的释梦者一样,抛弃辞典,而漫游于无边的梦境本身之中。所有这一切,都可以用小说中启示给哈扎尔可汗的那句话来总结:
    “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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