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波蒂的阴郁与凄婉

齐物秋水
2013-03-01 看过


据说杜鲁门•卡波蒂欠缺虚构的能力,这对于一位小说家而言是个吊诡的缺陷,不过若非此,或许也不会有“非虚构小说”这种文体的诞生(聪明的卡波蒂总要给自己的难言之隐找些回补的)。至于《草竖琴》的创作,虽然还未到作者开宗立派的时候,但其非虚构的本质却是毋庸置疑的,故事的主体来自卡波蒂的童年生活,人物亦自有原型出处。那段早年的经历或许是他最为温暖的时光,以至其标志性的阴郁色彩在《草竖琴》中淡薄了许多,而是增添了如许的凄婉与静谧。

男孩柯林•芬威克是故事的叙述者,他在父母亡故后,被姨婆韦莱娜和多莉两姐妹收养,生活在大宅院里。后来韦莱娜和多莉因浮肿药水秘方起了争执,在冲突后多莉、柯林,以及黑人女仆凯瑟琳一起离家出走,躲进了树林里一座古老的树屋,不过,这种隐居的生活很快就被外界的力量打破了……

卡波蒂善于以哥特手法表现社会边缘人物,而《草竖琴》中的多莉、柯林、凯瑟琳,及后来加入的退休法官与少年莱利,在小镇中显然也处于边缘位置,但例外的是,卡波蒂在描写他们的时候却并无太多哥特色彩。这表明卡波蒂沉浸在一种回忆的温情中,过往的美好时光将不定的阴霾荡涤一清,温和的刻画占据了主要的位置。不过尽管如此,对边缘人物的关注于卡波蒂而言却是一以贯之的,而在《草竖琴》中,更是采取了一种戏剧化的形式来呈现。虽然没有更多的背景材料支持,但我猜测,故事的大多情节与元素都是真实的,但隐居树屋及镇上权威人士的声讨与追打大约是卡波蒂难得的虚构,这不仅出于戏剧性的要求,且构成一个隐喻,即社会主流对边缘人物的极度挤压与迫害。

有如此的隐喻打底,我们方能更好地理解镇上的名流兴师动众对树屋隐居者的讨伐。表面上,众人前来是受了韦莱娜的暗示与鼓动,为她出头,谴责多莉没有服从姐姐权威,竟然以离家出走来抗议。但深究内里,他们暗藏着某种恐慌,是主流社会对逸出生活常规的群落与个体的不屑、抵触乃至恐惧,必欲驱逐之、纠正之、弯拗之而后快。多莉,这位在镇上生活多年的老小姐,胆怯羞涩,从未有逾矩的行为,忽然间反抗大家长——姐姐韦莱娜——的意愿与权威(不肯交出药水的秘方),并以出走为抗议方式,这在镇上是如何石破天惊的事情啊,于世道人心难免是个大的“破坏”,“有识之士”当然要负起责任来,于是,出现了群情涌动的场景。这对多莉来说是始料未及的,但她挺住了,坚持自己所要坚持的,自主性的原则是不可退缩的。有意味的是,三个边缘人(多莉、柯林、凯瑟琳)组成的群落遭到主流社会的挤压之后,不断有声援者加入进来,退休法官、少年莱利,还有坐着大篷车的艾达一家,而他们的共同点,即都处于社会的边缘,或被这个社会所遗弃,或遭遇忽略。这种声援有主动的,亦有不自觉的,实质上是同类的相惜,他们在互相取暖与慰藉。而在其反面,镇上的讨伐队伍即使以韦莱娜之名,却行的是自己潜藏心底的恐惧之实,任何对常规轨道构成威胁的行为,都必须遭到惩罚。这也能解释为何如此一桩小的事端,最终竟出现了一声枪响(虽然未酿成大的悲剧),未免小题大做了。其实就更深一层面而言,是有着未明言的缘由的。

至于韦莱娜,不论在小镇,还是家族中,都是有影响力的强势人物。她霸道,说一不二,强迫妹妹多莉交出药水秘方,妹妹出走,立刻鼓动镇上的人去追赶,宛如“女领主”的形象跃然纸上。不过,在小说的末尾韦莱娜向多莉的诉说中,我们惊异地发现这位女强人的不为人知处,她的脆弱、她的孤独,使她向妹妹妥协,也是先前明知一个男人的骗子本性却仍然信任之的原因。此时,一位主流社会的精英人物,似乎在心理层面与昔时鄙视的边缘群落“同流”了,这是一种矛盾的逆反,却也是人性的幽微所在。

自《草竖琴》而见,卡波蒂对边缘人物的钟爱,这种爱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而就是切切实实的局中人。他曾经生活在其中,即使以后飞黄腾达亦不能忘怀,细腻地表现于创作中。边缘群落的真实处境无法摆脱阴郁色彩,在《草竖琴》中我们亦隐约窥见,但卡波蒂无法掩饰自己的温情,为畸零人的遭遇加上了许多和美的光线,于是,一切都变得朦胧可人,进入岁月的悠然轮转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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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竖琴 草竖琴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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