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现实与失真的生活

谷立立
2013-03-01 看过

在美国文学诸般流派中,南方文学绝对是不容忽视的一支。溽热、潮湿的南方诸州以奇诡的传奇、独特的民风为作家们提供了丰饶的素材,造就了文学史上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威廉•福克纳、卡森•麦卡勒斯、弗兰纳里•奥康纳、杜鲁门•卡波特……他们在这方邮票般大小的土地之上不懈耕耘,最终结成一树丰硕的文学果实。尤多拉•韦尔蒂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与同时代作家相比,她不以鸿篇巨制成就自我的威名,也无需以放浪形骸的“身体写作”消耗多余的荷尔蒙。她就这样静静地呆在原地,没有逃离,无意漂泊。地理上的局限并未使其陷入想象的枯竭,她的文学发轫于这丰盛的热土,自始至终没有逾越家乡的纬度。

韦尔蒂并未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因而,她无意将自己“异化”,无意从熟知的生活之中跳脱而出。摄影是她毕生所好,她更将摄影的理念融入写作,以手指比划成取景框观察世间,体悟世人迥异的心绪。茶会上某次无心的闲聊、旅途中内心的偶然所感,皆是其灵感源泉。她的镜头里流动着普通人生的丝丝情怀,不矫情,不做作,自有一种天真、纯粹的意趣。如此不急不缓、细细讲来,就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化完精致的妆容、赴一次茶会般从容,而故事也就在这轻柔的节奏中徐徐拉开了大幕。

短篇小说集《绿帘》在一系列相似的生活场景中展开:房门打开又关上,灯灭了又亮起,一次聊天紧接着另一次聊天,似乎永无终局。韦尔蒂笔下都是一些“藏着秘密、透着诡异、变化无常”的小人物,下层的黑人、孤独的少妇、智障的少女、疲惫的男人,拖着各自残缺的身体,带着内心的隐痛齐集其中。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应有的位置,沉湎于逝去的回忆之中,迈着“慢吞吞、几乎是怯生生”的步子行走于过往的废墟之上,自觉地与周遭鲜活的世界保持着距离。外间的风吹草动并不曾为其带来必要的新鲜感,反而在倾斜的天平上加上一道危险的砝码;他人用真情投之以桃李,却换不回满园的绿意,充其量在荒芜的后院里增添一抹衰败的枯黄。在这种隔阂重重的人际中,想要追求幸福是多么徒劳无功的事。《钥匙》虽是幸福的象征,但就算牢牢抓住钥匙,也打不开彼此闭锁的心门。《爱心探视》里,好心的小姑娘玛丽安去老人院探视,却被素不相识的古怪阿婆吓得落荒而逃。

与现实的荒芜相映成趣的,是内心的富足。既然生存空间被外界侵蚀得所剩无几,可怜的人儿只有靠幻想延续未尽的生活、完善遍寻不着的自我。韦尔蒂的敏感与细腻造就了她笔下沉默的世界。在这片看似无所作为的静默之下,不期而至的幻想与时时涌动的激情几欲冲破房间里“经年的寂寞”,俨然成为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同为南方文学的代表人物,韦尔蒂没有奥康纳标志性的阴冷与黑暗。她的情绪更为隐忍,态度更为温润。即使讲到残酷的杀戮,她也格外小心,并无丝毫极端。出于天性的悲悯,韦尔蒂机敏地回避了与伤痛的正面交锋。她以轻盈、不乏幽默的笔触化解了存在之重,就算是被恶狗逼得落入山沟,《老路》里豁达的黑人老太太菲尼克斯也只是用一句调侃轻轻带过。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好人难寻》里具有侵略性的作恶,自感被世界抛弃因而将枪口对准无辜老妇的场景,在《绿帘》里为何会演变成一种梦游——那隐隐约约的疼痛与细水长流的悲伤缓缓地渗入文字的肌理,附着在人物的内心,随同他们一道在梦境中四处游历。《一则新闻》中,孤独的少妇从报纸上同名女性的死讯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此发散开去、欲罢不能。《献给玛乔丽的花》一篇,失业的丈夫念念不忘于家乡的温暖,妻子“日渐丰满的身体”里怀有的仿佛不是未来的希望,而是现实的威胁。争吵中,他一时冲动捅死了“彼此疏远”、“深情不再”的妻子。死去的妻子如同沉睡一般安坐窗前,犯错的丈夫犹在梦中,不但没有急着掩饰罪行,反倒像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东游西逛,直到玫瑰的甜香将其唤醒。《绿帘》里,丧夫的拉金太太在午后的迷乱之中,举起斧子对准花园里的帮工,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

与其将《绿帘》称为“现实主义”,不如称为“反现实主义”。这当然不是现实生活的简单叠加。韦尔蒂虽然一再声称她“喜欢的人和事都活在真实的人类世界中”,但并不妨碍她为真实的素材加添上小小的失真。在她看来,完全忠实于现实的写作,就像“愚蠢的蜜蜂执着于没有意义的气味”。由此,她撩起生活的“绿帘”,把现实的冲突、逼人的疼痛与世间的疏离一并展示给我们看。随着真相的大白于天下,所有的故事在貌似平静的一声轻叹之后发生了实质上的转折:原来四平八稳的生活被暗里的洪流卷走,熟悉的一切也在周遭的静默之中悄悄发生了位移。于是,现实崩塌了,平衡被打破,失重由此产生。所谓的真实,也在一步步异化之中走向另一个极端。这大约就是韦尔蒂眼中那“失真”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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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帘 绿帘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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