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饮茶 将饮茶 8.9分

饮一壶清茶

雲水
2013-02-28 看过

   开学已是第四天,大学里的“开学”就是真正的要开始学,一上来就直接上课。不像小初高还有报名、评讲上学期期末试卷等前奏在前面作为缓冲,还有个整半天不用上课的开学典礼作为铺垫。老师们都知道开学前两周别想正经上课,同学们也乐得继续反刍假期的滋味儿。
   可大学的老师们不这样想,不仅一来就上课,而且第一讲课一定是说我们的课程有什么要求,我们这一学期要做哪些作业,我们的期末怎么考试种种。还在心里愤愤不平元宵节不能和家人共度的我们转眼就要直面残酷的现实。由课业牵扯到学业,再联想到就业,一下子就像是悬在了空中,心里没着没落的。
   
   离家的时候,家乡刚下了一场小雪,每天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加军大衣中满屋子转悠也能自得其乐。来到成都却像是瞬间从冬天转移到了春天,学校的迎春花、白玉兰皆是满树丽色,河边的垂柳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本是春暖花开、生机盎然的好景看在不高兴的人眼里却多了份焦虑,那争相胜放的花草就像是在催着自己要有所作为。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略带焦虑和无端烦躁的情绪中翻开杨绛先生的《将饮茶》的。这是一本散文小集,初版出版在杨老76岁高龄上。照代序《孟婆茶》来看,取“将饮茶”之名,大概是杨老觉得自己终将是要饮那教人忘却旧事的孟婆茶,所以趁着还能写,将需交待而未交待的交待一番,因“夹带私货是过不了关的”。
   杨绛在《孟婆茶》中写,在通向西方世界的路上要饮一杯孟婆茶,而孟婆茶种类繁多,花样不少,她却只想要一杯清茶,这和她一直秉承的做人态度是一致的。她一直像清茶一样清清淡淡,和谁也不争,微言之中却有大义。
   她写父亲做检察官时因传讯高官被调职,在北平因做律师没有乐趣而举家回南等事,就像说早上吃了什么一样,波澜不惊,只述客观事实,不掺私人感情,文末还附上当时的文字材料。写父母的离世也没有呼天抢地,营造悲伤气氛。写三姑母,那个从少女时就诸事不如意,最终被社会异化而变得越来越孤僻的可怜人,那个被鲁迅在《纪念刘和珍君》中暗讽的女师大校长,也是有一说一,不为其辩护,也不落井下石,感情及其克制。若是单看其文字,甚至会觉此人生性凉薄。
   可是看她文字中的乐景和哀景在眼前穿插交错,一忽儿还在秋千旁听蜂鸣、看蝶飞,一忽儿就要在战乱中与家人生离死别,就知道,有些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必说,真正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对内心触动最大的当然还是她写政治运动的那篇《丙午丁未年纪事》,早看过她的《干校六记》,不同于其它文革回忆录充满悲情色彩的文字,杨先生字字句句都透着恬静淡然,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自岿然不动”,那最艰难最荒谬的年代,那在花甲之年经受的磨难和折侮都被她的云淡风轻一笔带过了,只是因为在杨老看来“打我骂我欺辱我,都不足以辱我,何况我所遭受的实在微不足道……”。
   而这篇《丙午丁未年纪事》更不是记自己,而更多的是记丙午丁未年间与自己共同经历过那些特殊时期和特殊事件的人们,对折辱过自己的人没有咬牙切齿的控诉,对给自己施过恩惠的人倒是念念不忘,字里行间都是谢意。
   这就是杨绛,将伤害过自己的人称为“披着狼皮的羊”,对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心存感激,哪怕那原本就是她应得的。想来即使是黑云压城,杨先生也总能看到乌云外的那层金边。
   最末一篇名为“隐身衣”,其意不言自明。杨先生和钱先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得一件隐身衣,隐去尘世的纷扰,于清净地作文章。
   杨老如今百又零二岁了,她这一生经历过改朝换代、民族危亡,遭遇过政治劫难、恸失亲友,却能始终保持云淡风轻,冷眼旁观。她总是轻声软语、娓娓道来,不让自己的感情决堤,也不用煽情来赚取读者的眼泪。她说世态人情比清风明月更饶有滋味,可她自己所求的却只是一方蓝天、一缕清风而已。
   看完这本书,就好似饮过了一壶清茶,清香沁入心脾,好像心里郁塞的一些有的没的东西都被这清茶冲掉了,一下子豁然开朗。钱瑗就曾说:“妈妈的散文像清茶,一道道加水,还是芳香沁人。”知母莫若女。
   杨绛先生其人其文都似一壶清茶,看起来平淡无奇,喝起来也不会让人过多留意,可若是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别有一般滋味,过后还会唇齿留香。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尘世中,能时常饮一壶清茶,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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