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往书店的方向吹

山阴九十客
2013-02-26 看过
  刊于2012年第四期《读读书》http://www.91yuedu.com/magazine/readmagazine.aspx?iid=37801

 你站在“新青年书店”的中央,用手感粗粝的原生夹板打制而成的书架高高地抵着楼板,隐微地,你嗅到了凝缩在木料中那雨露与阳光的清新,湛蓝的墙面与阁顶伴着静立无言偶或积尘的书推送着大海似的呼吸,轰然间,环墙而立的三壁书架坍圮四散,激起扬尘一片,博尔赫斯说,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样子,而你,就在天堂的右侧以书为葬,这是世间最优雅的死法,它以形而上学的美感否定了死亡的霸权。2008年2月6号,也就是在除夕夜,香港青文书屋的老板罗志华正是以此种苦涩而诗意的方式从纷扰喧腾的世界抽身而退。
   读书人尽其一生,埋首纸堆,推敲苦吟,誊稿鬻文,虔心用力者,焚膏继晷,无非谋划一个纸面上的营生,进不能御宇天下,退不能富贵家宅,耗神损身而承继的往圣绝学也许不过是为后学添了几行旁注,或是三两页的轻描淡写,确有开创之功的,大抵是在史论性专著中占一个专章的名位,少有的几位名垂学林者,声誉日隆,延至今日,生发为硕士、博士论文的精研对象。历史总是这样吊诡,它给予伟大以孤独,给予浅薄以喧嚣。惨淡维生的书痴们若能求一个“死得其所”,终不枉他们一片赤子之心。可惜,天不予时,爱书人挟书落葬的梦想尚未遂愿,我们的书店恐怕要先行一步了。近些年来,实体书店勉力经营终至黯然收场的消息时有传来,从杭州的“三联书店”到上海的“学人书店”,北京的“风入松”、“第三极”,再到“光合作用”,更不必说那些蛰伏在二三线城市中本就籍籍无名的颓旧门面,它们宛如经霜的秋树,枝零叶落。
   瘟疫,一场浩大的瘟疫,正徘徊在中国的上空,它剥夺趣味,切断精神源流,让一切缓慢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它彻底掩杀了一种有悖于金融与商业逻辑以及自由市场神话的慢生活,贪婪而焦虑的资本扮演着疯狂推手的角色,它将挑书买书的闲趣摩挲降格为摩拳擦掌的“秒杀”,电商捉对厮杀、各出险招,折上折、满就减,书沦为纯粹的消费品,当然它仍具有一定的区分度,作为象征性的文化资本,它意味着身份、话语以及无形的知识权力,书,不再仅是通向自我与无意识的隐秘路径,俨然具有了奢侈品的属性。那些价格昂贵的书籍(诸如《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的所有者兴致盎然地在豆瓣等社交网站上公布自己的书单,书异化成了塑封、精装的收藏品,在崇拜者与持有者之间织就了一张幻觉之网,虚荣和智识通过纸页这种载体结成了同盟。
   购书蜕变成了一次狂欢,一种景观,一张博取认同的名片,一项不再与书店及书本身有着肌肤之亲的单向度行动,它排除了陌生、新奇与偶遇,那些流传已久的关于某个少年伫立在光影黯淡的角落,踮起脚尖从积灰已久的书架上取下那本向他打开了生命之窗的书的趣事将成为哀婉的绝唱,它也提前耗尽了早已疲惫的不堪梦想。就是在这肃杀萧瑟的寒季,仍有人逆市入局,2010年前后,中国东南的一隅古城绍兴,相继诞生了两家独立书店---前身为“三叶书屋”、经营近廿载后易址融资重建的“南方书店”以及体格玲珑但不乏锐气的“新青年书店”。前者占地两层,兼售咖啡软饮,书架跃然而立,隐约地有几分孑然的傲气,格局曲径幽深,从容不迫,舒缓悠扬的西洋古乐、昏黄的灯光、兹兹燃烧的自制火炉,恍惚地将你送入徐志摩、施蛰存的霞飞路;后者不过是六七坪的空间,却也装点得窗明几净、温馨剔透,驻足其中,阳光下暖意融生,捧在手上的书仿佛也成了有温度的生命,书店的左侧是家创意物品售卖店,其构制的标语阴差阳错间竟成了“新青年”精神的最佳写照---“慢下来”。
   在追溯这座小城的书店兴衰史以及勾勒城市精神地图之前,我们不妨先进行一番枯燥的数字推演。据“第九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显示,2011年中国18-70周岁国民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为4.35本,同时期的“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报告统计绍兴市区(不含距离较远的镇)的人口数大约是45万,其中18周岁以上人口约占85%,而这部分人也是独立书店可以期待的潜在客户(他们有较宽裕的资金购买非教辅类书籍,同时拥有相对充沛的业余时间)。经过简单的演算,绍兴市区一年的理想图书消费量为196万本,而相关研究数据显示,50%的城市居民会通过公共图书馆这一渠道借阅图书,换言之,市区年度图书购买量的上限是98万本。2012年4月,当当网高级副总裁姚丹骞透露,目前我国网购占一般图书零售市场的比重已超过30%。通过这一系列简略、粗率的推算,可知绍兴市区每年的图书销售册数大约是68万本,以每本图书作价25元为例,总体码洋为1700万。这是个颇为可观的数字,但现实很快碾碎了我们粗枝大叶的模型。8000元,这是新青年书店最新的月度营业额,按照书店20%的毛利计算,再刨去1000元的房租,两位合伙人每月都必须补贴一定额度的现金用以支付人工水电。书店的合伙人之一,同时也是本地最大的门户网站的运营者Funny曾戏言他开书店不过是为了在以后儿子的家长会上挂一个“书店老板”的头衔,自我解嘲的背后,是利益的让渡,这算不上多大的牺牲,却是足以令一座城市生辉的坚守。而另一位投资人,“南方书店”的大掌柜,版画家黄安华的气魄,则更令人瞠目,他以15万/年的价格,租下了一间双层店铺,此处本是酒吧,饶是如此,其人气与利润尚不能有盈余,作为书店,其前景的险恶可想而知。零敲碎打,精心设置,一座城市的文化地标应声而起。沉稳的色调,牢牢抓住大地的厚重感,素朴板木钉制成型的瘦宽书架,细心打制的沿窗高台,左一叠《随笔》,右一堆《读书》,让人觉着身处最原生态的“书林”,在书的环绕注视下,沉潜,默读。黄掌柜撒下一把无利可图的赌注,以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桀骜,挑衅着这个时代的傲慢。真正的诗意便是在刑场上朗诵赞歌。
   书店地图的变迁书写和承载着城市的人文传统与精神谱系,就像“左岸”、“莎士比亚”之于巴黎,“哈查兹”之于伦敦,“思存”之于纽约,“城市之光”之于洛杉矶,“诚品”之于台北。余生也晚,无缘亲临那些曾出没于绍兴的街角巷尾,兀自浅吟低唱的书舍。受益于网络,我得以从那些流传甚广的篇什窥见1990年代至今绍兴书业的起落荣辱。阿啃1919的《我最热爱的书店》、《但得爱书人似我》,公民1776的《一日看尽长安花-绍兴诸书店面面观》,夏传的《古城犹有书香在》,或漫谈,或追忆,或信笔随记,或速写,或素描,古城与书店曾有过的故事和瞬间被一一定格。
   令人唏嘘的是,上述诸文提到的书店多半已不复存焉,毗邻绍兴最繁华的商业街、曾经盛极一时的东街书市早已是一幅兵荒马乱、门庭冷落的景象,两位最知名的书商接连挂印而去,理由苦涩而荒诞:贩书所得不如转租摊位之利。“新空气”、“新世界”这两家学术性书店,则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湮没于城市匆匆的脚步中,成为绍兴读书人的饭局上几声悠长的喟叹。阿啃1919真名蔡朝阳,是绍兴市稽山中学的语文教师,也是杏坛新锐,文章绵密凌厉,这几年出手迅捷,点了不少中国教育的死穴,同时他还是新青年书店的另一位合伙人,他自述“很长几个月,几个有投资意向的朋友见面总是在谈开书店,谈了好几个月,不断变化方案,从人文书店谈到儿童书店,以致经常被迫陪聊陪酒当听众的周云蓬、绿妖以为,这些人的兴趣就是谈论开书店事宜,而非开书店”,乐观者的清谈,以戏谑的态度和书生的偏执与某种冷硬的现实迂回对峙,这是一场小型的城市阻击战,几无胜算,却能升腾起一股精神性的内核,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新青年书店与南方书店隔街相望,近旁就是秋瑾的故宅,步行一刻钟,少年鲁迅抓药的恒记当铺静默地注视着古桥流水,远处百草园中的何首乌、桑葚、覆盆子怕已不在了。贴着河沿,阿Q借宿的土谷祠苍黄清冷,偶有香客进出,游人步履如织,凹凸起伏的青石板磨得溜滑见光。通往一座城市的心脏就是寻访它的书店,作为时间的记忆之匣,它贮藏着化为空气与情绪的历史,黝黯,朦胧,昏晕,阳光分成几束,悬浮的尘粒宛如群舞的精灵,同一的情境、不变的摆设披着神秘主义的光晕,细细地撕开一道缝隙,使你如临往事的现场。岁月如歌,我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听着风轻轻地吹往书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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