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作与世界陌生

Ariadne
2013-01-31 看过
在“拉美文学爆炸”现场,四大骑士各踞一方。其中,马尔克斯、略萨先后夺走诺奖,博尔赫斯赢得不朽声名,只有科塔萨尔,他那法国索邦大学生的脸、垂下额角的一缕卷发、叼着一支雪茄的桀骜嘴角、偶尔戴着黑色玳瑁眼镜、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类法左青年”形象,总是时髦又略带孤绝地以一个侧转身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读者。策马扬鞭,从比利时到巴黎,再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总是与幻想文学、先锋绘画、黑色电影、爵士乐和拳击联系在一起的长腿骑士——这就是他的形象。
《跳房子》也许为他带来不输于《百年孤独》的文学圈内声誉,但科塔萨尔更深入人心的,是他那些精妙的充满游戏色彩的短篇。《万火归一》、《游戏的终结》、《动物寓言》,纸张这边的文字勾勒出纸背后那位嬉笑坏笑的游戏玩家,“他让西班牙语有了爵士乐的味道”,没错,微醺后的即兴,在通往结局的路上盘绕迂回的现代精神的美德,科塔萨尔不需要人山人海的读者,他是一位不适合在大型舞台表演的爵士乐手,只有在气氛融洽的小型爵士俱乐部中,你被簇拥着,在空隙中窥见他手指与胸腔的一翕一动,甚至感到他的体温嗅到他汗液的味道,才能充分领略其美妙。
《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就是这样一本书,倘若在遥远的看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舞台灯光下的歌者,你将满心厌烦一无所获。这是一系列适合在冬季的小型爵士俱乐部中被观看与聆听的故事们,它们像猫和它的线团,难怪它的译者要亲切地以“她们”相称。
“她们”看上去是一连串卖萌的玩闹。作为一只“大克罗诺皮奥”,科塔萨尔装扮成一只与世界陌生的外星来客,悉数描述“克罗诺皮奥”这种来历不明的小生物的种种遭际。这本可爱小书的“克罗诺皮奥”系列里,他“只提供描写,不提供解释”,我们只知道它们是绿色而湿润的,就像布宜诺斯艾利斯给人的第一感觉,其幽绿与湿润程度,就像王家卫的《春光乍泄》一般,顺便说一句,这部电影就是受科塔萨尔启发而拍成的。
《指南》系列是另一种装作与世界陌生的卖萌。哭泣指南、赏画指南、恐惧指南、罗马灭蚁指南……基本都是来源于一位老派欧洲知识分子对现实生活特有的隔膜感的卖萌指南,“每个字都需要带着爱去读”:“日复一日软化砖块的任务,在这自称为世界的粘团块中开出道路的任务,每天早上碰见名目可憎的平行六面体,怀着狗一般的满足,满足于一切照旧,身边同样的女人, 同样的鞋子,同样的牙膏的同样的味道,对面房子同样的颓丧……”“她们”的开头有多么沮丧,“她们”的结尾就有多么激动人心:“一旦打开房门,向楼梯探身,我会知道下面就是街道……这繁忙的丛林,在那里每分每秒都像一朵玉兰花落在我身上,那里会有脸庞显现,就在望过去的时候,就在前行几步的时候,就在手肘睫毛指甲齐上扑向玻璃砖把自己撞个粉碎,踱着步去街角买报同时赌上我的生命做游戏的时候。”陌生化一切的结果,是面对日常生活的惊异和永恒的新鲜,而这,正是语言游戏玩家织造新世界的永恒源泉。
要像科塔萨尔一样看世界,你首先得是一个克罗诺皮奥才行。惟其如此,才能以浅黑色的无敌幽默感抵御实用主义的铜墙铁壁,惟其如此,你走在街道上、格子间,才会感到每分每秒都有一朵玉兰花落在你的身上,而你每天的日常生活,都像是赌上生命的一场游戏,一场即兴的爵士乐演奏,哪怕你只是在下楼梯,去街角买一份报纸而已。

--------------访谈-----------

《城市画报》VS范晔

1. 回想“文学爆炸”的四位主将,科塔萨尔不仅从辈分上,而且更从气质上和其他人迥然有异。也许这就是那种著名的“迷人”的感觉了。能简单谈谈对科塔萨尔的第一感觉吗?

昨天在文学史课上问学生,如果让科塔萨尔选择一种动物作为自己的图腾,他会选什么。有人说熊,有人说猫。科特萨尔选的是猫。他没多解释,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2. 《西方正典》的作者哈罗德•布鲁姆在科塔萨尔的论文集里评论说,科塔萨尔的《跳房子》虽然不逊于《百年孤独》,但还是短篇小说更能代表他的最高水平,您同意吗?您最喜欢的科塔萨尔短篇有哪些?
我没意见。不过这是两种不同方向上的探索。不同时期我喜欢的篇目不太一样。有克罗诺皮奥系列,她们在一地鸡毛的尘嚣中曾带给我奇特的慰藉。还有科塔萨尔“最长的短篇”《追寻者》,在《秘密武器》那个集子里。我喜欢一些短篇里的一些片断。

3. 当我们谈论科塔萨尔,似乎很难不牵扯到博尔赫斯——好像阿根廷的科塔萨尔路自然会通向博尔赫斯广场一样——比起后来的魔幻现实主义,科塔萨尔似乎更接近博尔赫斯的幻想,而他一直声明自己写的是和博尔赫斯不同的故事。您愿意谈谈这个玄妙的不同,具体是指什么吗?在幻想小说的标签下,我们自然还会举出卡夫卡以至爱伦坡,相比之下,科塔萨尔迷人的不同又在哪里?
关于两人的不同,科塔萨尔自己也谈过,他认为博尔赫斯先有一个想法,是作家抽象思索的产物,然后便根据这种想法构思人物、地点和情节来写故事;“而我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关于抽象故事的抽象想法我从来也没有产生过,我所有的是一种总体的情境,总体的东西。”(《科塔萨尔论科塔萨尔》,朱景冬译)

4. 有一则浪漫的传闻说科塔萨尔“只认幻想文学、爵士乐、先锋派绘画和黑色电影为祖国”,更令人激动的说法是科塔萨尔让西班牙语像爵士乐那样自由地表达……这会使科塔萨尔的语言有特别难以处理的地方吗?中译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带有爵士味的中文呢?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问题,也是一个令译者冷汗丛生的问题。爵士味的中文!令人神往,虽然我不确定那会是什么样子。想想爵士吸引我们的那种独特的节奏,即兴的“摇摆”(swing)…那么如何在译文中复现即兴?即兴是可以复现的么?我的版本终究是太呆板了吧?……你的问题让我开始陷入沮丧:又一个化神奇为平庸的案例。请原谅,下次我会失败得更好些。

5. 新一代的拉美作家,如波拉尼奥,早已开始反对魔幻现实主义泛滥的局面。而波拉尼奥却对科塔萨尔情有独钟,这是否因为他身上的老欧洲知识分子范儿?如果中国现代文学要翻过以莫言为代表的魔幻现实主义一页,是否也需要补补科塔萨尔这一课?
可能是因为波拉尼奥自己的克罗诺皮奥属性。他和科塔萨尔至少还有个共同点:对待文学和写作的态度,——如果我允许自己使用这个词的话——忠诚。


6. 比较吊诡并且遗憾的是,科塔萨尔不仅在中国远远及不上马尔克斯热门(在上海一个知名读书俱乐部组织的科塔萨尔读书夜活动中,只来了一位读者!)甚至在美国市场的英译本也很寥寥无几,究竟是什么让更广大的读者群体尴尬地回避着这一份“迷人”?
遗憾,也不必遗憾。我越来越相信每一位作者,每一本书都有她的遇合和机缘。与科塔萨尔相遇,最好是不经意间碰见。“迷人”如果强求,就不“迷人”了。

7. 这次您为《克罗诺皮奥和法玛》写的译后记非常有意思,用科塔萨尔的方法回应科塔萨尔实在是最正当、最精彩不过了!您引用《现代诗歌的结构》说抒情诗不仅出自主题和日常生活,也出自词语意义的联想式震荡。不过我们也可以发现这本集子中同时也大量存在对日常生活的陌生化处理。我们不难想起《游戏的终结》里因为穿毛衣而送命的倒霉蛋,这是否也表现出知识分子对于日常生活的排斥甚至恐惧?
与其说是“排斥”或“恐惧”,倒不如说是一种对我们周遭司空见惯的日常现实的置疑。置疑那未必是唯一的真实,或许有更大、更复杂的真实在未知的街巷拐角、壁毯的背面。


8. 《克》似乎是科塔萨尔著作中最有童趣的一部,他甚至把克罗诺皮奥设想为米罗风格的形象。不过另一方面,也有读者抱怨其太过儿戏缺乏其他作品中的一些悲怆忧郁的因素。甚至连博尔赫斯都抱怨科塔萨尔作品的游戏性让人精疲力竭。您认为文学的趣味和所谓深度之间能否和平共处?文学的游戏性有没有“底线”?
我觉得把“趣味”和“深度”对立起来,本身是一种很可疑的预设或成见。有研究者在考察科塔萨尔作品“游戏性”的时候与赫伊津哈的名著《游戏的人》联系起来:游戏正是人类文明的特质之一。在《拉丁美洲小说现状》的文章里科塔萨尔更是把“梦想和游戏的能力”视作反抗专制的武器和打开未来之门的希望所系。

9. 下次可以叫您“克罗诺皮奥”吗?
谢谢,“我不能要求更多:)”

《城市画报》320期 情人节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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