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的私人文学版图

苏更生
2013-01-24 看过
已故作家木心所住的纽约市杰克逊高地八十二街寓所北墙外,有一墙密密匝匝的爬山虎。一次,木心在讲课上啧啧称奇:“它们没有眼睛哎!爬过去,爬过去!”忽一日,房主未告知,将爬山虎全部拔去。木心如临大事,走来找陈丹青,狠狠瞪大眼睛:“那是强暴啊!丹青,我当天就想搬走!”

这一幕发生在1989年至1994年之间,木心的世界文学史课堂上。这并非正式开业授课,而是几个流落纽约的画家,如陈丹青、薄茵萍、黄素宁等撺掇木心,让他每两周在友人客厅里讲一次世界文学。

一讲五年。《文学回忆录》便是木心课上所授,陈丹青所记下的笔记。木心讲世界文学史,教纲参本是郑振铎编著的《文学大纲》。书中以时间为轴,横向以国别涵盖作家,西方部分从希腊罗马神话谈起,讲西方文明的起源,从新旧约、中世纪文学再漫谈至文艺复兴,最后讲至十八、十九、二十世纪的欧美文学全景;东方部分,则始于诗经,谈及先秦诸子,至魏晋风骨再至唐诗、宋词、元曲、最后到明清小说。两支主线外,枝蔓开来零散谈了些印度、日本文学。

在陈丹青极力引介之前,大陆读者不知有木心。如梁文道所说,木心是一个局外人,不仅自外于大陆,也自外于海外,不仅自外于传统,也自外于五四之后的文学传统。正因为这一“局外人”的身份,让木心的文学史显得独树一帜。

与学院派迥异的是,木心所选的作家作品,都属私喜。他讲文学,历史大多简略,重点是讲人。与其说这是一本世界文学史,倒不如说是木心的私人文学回忆录。在木心生前,众学生曾力请木心出书,但均遭婉拒。木心去世之后,陈丹青终于“有违师愿”,将这份听课速记整理成集,煌煌80万言,付梓出版。对这本私人回忆录的文学价值,陈丹青曾写:“木心的史说是否有错?我愿高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或曰:木心的观点是否独断而狂妄?呜呼!这就是我葆有这份笔录的无上骄傲。”

木心之狂狷,在本书中一览无遗。谈眼界,他认为中国人吃够了亏,“中国是全是独一无二开口就叫‘天下’的国家,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呀,常常是从海南岛到长白山,从台湾到西藏。所以中国人的视野的广度,很有限。”

诸子百家,他独尊老子,认为老子是唯一的智者,而孔子则是最伟大的庸人。“历来的哲学家、文学家,对人不了解。甚至对老子也不了解。蒙田,不了解人。马克思,对人无知。”木心在最后一课讲道。谈诗,他推崇屈原与陶潜,但仍不如诗三百篇,因为,“到了屈原、陶潜,仔细去看,已经有概念。屈原么香草美人,陶潜老是酒啊酒啊。”李白杜甫也不足论,到了宋,明,清,诗词全部概念化。至于现代的作家文人,除了鲁迅可在他笔下得半个名分之后,其他人亦全不足论。

谈论外国人,木心也有底气。他说自己爱敬尼采,劝他从哲学里跑出来;喜欢托尔斯泰,又觉得他头脑不行。从文学漫谈至音乐,说柴可夫斯基头脑心肠好,才能不行,而瓦格纳才能头脑好,心肠却不行。

他谈文学,却常常谈及艺术,也许因为艺术才是木心真正的心之所系。他以艺术的标准看待文学,也以艺术家的标准看待文学家。他说,常人以人生观推及世界观,再及宇宙观,而他自己则是直接从宇宙观推荐世界观,再至人生观。从他的宇宙观来看世界,尼采、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老子、庄子,不管是圣人还是大盗,都是人而已。对于自己的狂,木心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在最后一课交待学生们:“我很谦虚哩,在心里谦虚哩。”

木心的一生是审美的。年轻时俊朗,老了也是老克郎的样子:一身黑色呢大衣,戴绅士高帽,干净又气派。他喜欢嵇康阮籍,说“中国文学史,能够称兄道弟的,是嵇康。他长得漂亮——如果其貌不扬、我也不买账。”但这俏皮话背后藏着沉痛——竹林七贤身处乱世,还可以策马狂驰,穷途当哭,“古代虽然专制,诗人还可以悲哀。我遇到的时代,谁悲哀,谁就反革命……在我青壮年时代,你要活得像个人,太不容易了。”

木心出生于乌镇世家,上世纪30年代战乱之际,他躲进书斋,饱览希腊罗马史诗、神话,近代以来的欧陆经典,还包括印度、波斯、阿拉伯、日本等国的文学作品。古典修养更是自不待说:其先生之一是民国大词人、浙江大学中国文学教授的夏承焘;而木心家宅毗邻茅盾夫人孔德沚的娘家,幼年时亦受惠于沈家书房良多。“文革”期间,木心因言获罪,被囚禁在漆黑潮湿、漏雨积水的防空洞18个月。从14岁起创作的100多个短篇和8个中篇集成厚厚20本悉数抄没。狱中,他从写“坦白书”的纸里克扣下66张白纸,正反两面写得满密密麻麻,洋洋万言的The Prison Notes藏在棉袄夹层里。囚禁结束后是12年劳改,直到1982年去国赴美,在纽约鬻画为生。

他一生坎坷,但审美之心从未改变。他说:“所以为人之道,第一念,就是明白:人是要死的。”“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死前的一段过程。凭这个,凭这样一念,就产生了宗教、哲学、文化、艺术。可是宗教、哲学、文化、艺术,又是要死的——太阳,将会冷却,地球在太阳系毁灭之前,就要出现冰河期,人类无法生存。可是末日看来还远,教堂、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煞有介事,庄严肃穆,昔在今在永在的样子——其实都是毁灭前的景观。”

他说,要时时刻刻有死的恳切,“我是怀着悲伤的眼光,看着不知悲伤的事物。”

因为有这种恳切,木心以令人惊讶的胆量来臧否文学殿堂里的那些人物,他评得斩钉截铁,“不犹豫、不解释、不道歉”,似乎世界文学的洪流訇然流入他的心里,他有资格这般坚决地再授予他人。
67岁的时候,木心在最后一课上对学生们说,“等你们六十七岁时,可以看看。像葡萄酒一样,阳光,雨露,慢慢成熟的。……我敢于讲,我今天讲的,你们可以在六十几岁时读。读了想:幸亏我听了木心的话。”

结业那天,师生合影,木心端坐正中,矜矜浅笑,像个远房老亲戚,安静地坐着。他的弟子们身着正装,侍坐于旁。最后一堂课结束,木心留下电话,让学生不懂再打给他。

他的电话是:718-526-1357。

原文刊于《壹读i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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