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画报》专访台湾作家李永平:最大的梦想是写一部武侠小说,由李安拍成电影

文景
2013-01-17 看过
  近几年,台湾文学在大陆热得几乎要使人腻烦,但李永平这个名字听起来还非常陌生。
  李永平笔下的世界和多数台湾作家偏爱描写的都市生活相去甚远,那是马来西亚婆罗洲的热带雨林,或者神州大地上一个虚构的古代小镇“吉陵”。从讲述童年故事的自传体小说《雨雪霏霏》,到同样有自传色彩的卡布雅斯河溯源回忆录《大河尽头》(已于去年 3 月在大陆出版),以及还未完成的奇幻作品《朱翎书》,构成了“婆罗洲三部曲”。这是对影响他至深的早年生活的整理,“写完才可以瞑目”。近日首次在大陆出版的《吉陵春秋》则成书于 80 年代,并曾入选由《亚洲周刊》与来自全球各地的学者、作家联合评选的“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以烟花巷中的棺材铺为背景,李永平用 12 个相互关联的篇章描绘了一个关于恶与恶之惩戒的“传说”。余光中评价说:“吉陵镇的存在不靠地图与报纸,只能向中国的社会风俗与文化传统去印证。在‘现实’的意义上,这是一个绝缘的世界,但是在精神的领域,《吉陵春秋》却探入我国旧小说中所呈现的底层文化,去观照颇为原始的人性。”此外,李永平还是哈罗德·布鲁姆、V.S.奈保尔、保罗·奥斯特的译者。
  尽管被认为承续了中国旧小说的脉络,但李永平的作品中却隐含着某种“异国情调”、“陌生眼光”,这或许归因于他复杂的身份。1947 年,他生于英属婆罗洲沙捞越邦古晋市,马来西亚独立后,又从大英帝国的子民变成了马来西亚公民,但却愤恨这个“政客们炮制出来的国家”。为了离他真正的祖国中国更近,他选择到台湾读大学,此后除了在美国完成硕士和博士学位的 6 年,他再未离开台湾。
  在淡水见到李永平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不是传说中的“南洋浪子”吗?怎么是个面色苍白,说几句话就要气喘抹汗的老人呢?解开两粒扣子的衬衫领口,还能看见淡粉色愈合不久的刀疤。他说是去年心脏手术留下的,尽管手术很成功,可是只剩下 30% 功能的脆弱心脏还是需要小心伺候着。采访在淡水著名的有河书店二楼阳台进行,阳光猛烈,我们不时移动桌椅,好让他相对处于阴影中,如果晒得太厉害,心脏会负荷不起。后来李永平特意为此道歉,说要不是身体不好,不会让我们大老远跑到淡水来。除了心脏,眼睛也是他的麻烦,因为白内障手术只有一只眼睛是成功的,他现在只用一只眼睛看东西,为了不让它太疲劳,每天写作三四个小时就要休息。“读书是不行了,短的、字印得大的还可以,家里的书不到 30 本,大都是些工具书。”最爱的几样事情都不能做了,“书不能看,酒不能喝,烟不能抽,肉不能吃”,李永平说自己的现状实在是有点“凄惨”。
  交谈中逐渐发现,李永平小说语言中令人略感别扭的地方,其实同样存在于他的口语中。比如他在句尾很喜欢用“啊”这个语气词,就像早期的白话文诗歌一样,但他绝不是拿腔拿调地在讲话。当他反复说“那是我的中国啊”,你分明可以感受到这种老旧到陌生的句式里饱含真的感情,而且是这个句式产生之初的那个年代的真感情。因为父亲在抗日战争爆发前就来到沙捞越,李永平的语言糅合了上世纪初大陆的白话文、古典诗词、武侠小说用语,以及马来西亚和台湾中文的特质。不过对于自己在台湾被称为“马华作家”,他很生气:“我已经一再和台北文艺界提过了,我对‘马华文学’这个名词没有意见,但李永平不是马华作家,马来西亚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没切身关系的概念而已。”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归为世界华文文学的一部分,更希望自己被称为“华文作家”。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他有很多想说而不便说的话,必须表达而难以表达的情感,他甚至和给予他极高评价的台湾文艺界也有隔膜。因为怀有“三份乡愁”,李永平反而成了每一个地方的异乡人,只能通过写作来回到他想回也不敢回的故乡。
  
  
  B= 《外滩画报》L= 李永平
  
  主动放弃马来西亚国籍
  B:你记忆里的婆罗洲是什么样子?
  L:婆罗洲非常大,什么东西都大,山大河大,森林大,高山大。我已经二十几年没回去了,自从我父母往生以后。我兄弟姐妹还在,可是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选择,愿意留在那里。我从小就想往外走啊,离开那个地方,离开以后非常怀念,到头来呢,还是写作,通过写作回家。我人是不能回去了,因为政治问题。
  B:什么政治问题?
  L:我在黑名单上面啊,我是“反马来西亚分子”啊。大概是几年前吧,我接受媒体的访问,对马来西亚有一些批评,那边政府发现我的言论不中听,就不高兴了。我真不敢回去,因为你不知道下飞机后会出什么事情,说不定就从人间蒸发掉。他们对华人还是不友善,当然比印尼好一点,印尼华侨很可怜。我爱那个地方,我在那里出生长大,可是我又怕,毕竟是外乡人。
  B:你当时离开马来西亚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L:我从懂事开始啊,就想回中国。因为我很敏感,我做小孩的时候就觉得在马来西亚是寄人篱下,你永远是二等公民嘛。我想离开,我想回到自己的国家,能够把我当作自己人来看待的地方。所以我就一直努力,想等到高中毕业就回大陆。都已经准备了,可是我念高中的时候,晴天一声霹雳,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我是马来西亚第一个知道大陆发生“文革”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当时收听中央广播电台。它每天有一个小时面向南洋华侨的节目,开始 10 分钟是新闻,接下来就是文艺节目,歌唱、说书。有一天,这个新闻没有了,一切正常节目也没有了,一小时都在播《毛主席语录》,一段又一段,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播了一整个礼拜,我都能背了。第二个礼拜呢,开始播一些比较文艺的东西,根据《毛主席语录》改编的歌曲,我就知道大陆出了事情。果然后来消息传开来,我知道我回大陆的路断了。实际上我都准备好了,我有个舅舅在广州,安排我到中山大学的。那怎么办呢?我又不想待在马来西亚,我就选择来台湾,一来就是五十几年了嘛。我父亲和我一样,到沙捞越教书存钱,想回唐山盖房子,没想到抗日战争爆发,就回不去了。
  B:你直到现在都没有去过大陆?
  L:没有,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哦。你们看我写的东西,会知道我一直想回去,可是那种感觉啊,一般人很难理解,近乡情怯。越靠近家乡你越害怕,因为怕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如果落差不大的话还可以,如果落差很大,我会受不了。我知道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改变蛮多,富裕了,富裕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我在台北住那么多年,写过一部《海东青:台北的一则寓言》,写台北是一个索多玛,如果我到大陆一看,是另外一个索多玛,我想我整个人会垮掉,我不敢回去。那怎么办?我只好找个借口,在台湾向往神州、遥想大陆啊。别忘了我的中国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唐诗、宋词、元曲来的,那是我的中国啊。我在新闻上看到河流被污染,我的心在滴血啊,而且我还不能跟人讲。如果读者够敏感,字里行间大概可以体会那种怀乡的情感。看我小说要看字里行间的东西,我真正的心意是藏在那里头的。台湾现在很开放、很自由了,但是在台湾生活,有些话还是不能公开讲,有些情感还是不能公开表达的,因为你要尊重它,这里的人有他们的想法和感觉。所以我在台湾做得很好,没有出过事情,我很低调,很少参加台湾文坛的活动。
  B:少年时代你可能一心一意觉得祖国是中国,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婆罗洲也是你的根吧?
  L:就是那么矛盾啊。所以我常常说,这是我的福气啦,我有 3 个母亲,台湾后来也变成我的母亲,我还有一个老妈妈,神州大陆,我有 3 个母亲。
  B:所以你就有三份乡愁?
  L:加上台湾吧。我人在台湾,还是有一种很奇特的乡愁。我怀念我刚到台湾时候的台湾,那是 1967 年,那时政治气氛非常非常紧张,老百姓没有言论自由。但是那个时候思想非常淳朴,就是建设台湾建设宝岛。后来慢慢就改变了,经济起飞了,人很奇怪,饱暖思淫欲,手上有钱的时候,你就想玩,这个没办法。我喜欢黄昏到淡水河边,对着大海,西北就是神州。那么大一个祖国、一个神州⋯⋯
  B:我们不太了解东南亚华人的境况,你们从小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
  L:我家情况比较特别,我们不是老华侨,我是广东客家人,我父亲 20 岁的时候才到马来西亚婆罗洲,在学校教中文。所以我们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我从小接触中国的东西,屈原、曹雪芹都是我的中文老师,在南洋的学校不可能遇到这么好的中文老师。小时候我的英文比中文好,所以我的父亲最大的心愿,是中学毕业把我送到英国念法律。因为我父亲最崇拜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李光耀是剑桥大学法律系毕业的,我父亲希望我成为第二个李光耀。李光耀在新加坡搞政治,我父亲在沙捞越也做过官。
  B:你后来没有达成他的愿望。
  L:没有,所以后来我们关系不是很好,是非常非常不好。我父亲已经往生十多年了,他往生后我就没回婆罗洲了,我自己今年也 65 了。在台湾一晃而过,中间去美国待了 6 年,头两年在纽约州立大学,后面 4 年在密苏里州的华盛顿大学读博士,其余时间没离开过台湾。
  B:是刻意这样吗?
  L:我很麻烦,因为我从美国刚回台湾的时候身份出了问题。马来西亚国籍被我放弃了,是主动放弃的,我就不要它的护照了,不理你了。但是那个时候台湾的身份证很难申请,他们非常非常严格,我申请了 10 年,通过一切的关系才拿到。所以我非常非常珍惜那张卡片,小小的一张卡片。
  
  
  大概还可以活 5 年,刚好够写一部小说
  B:我看你在一次采访中说《大河尽头》是你写得最顺的一部作品?
  L:是的,那种感觉大概是水到渠成吧,酝酿很久,几乎是酝酿一生,就想写这个东西。
  B:不过你在前言里说,之前写到某一部分觉得灵感干涸了,搬到淡水就又能写了,为什么?
  L:是!严格说起来,《大河尽头》在我搬到淡水之前已经开始写了,一直写得非常不顺,那个时候我在花莲的东华大学教书,文字风格一直没办法抓住,感觉没找到。说起来也是机缘,一个学生介绍我到淡水来住,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在一个山坡上,房子很简陋,但是景观非常好,面对淡水河、观音山,然后灵感来了。写作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整个过程是非常神秘的,顺了以后一写就不可收拾,像一条大河一样。顺到什么程度?顺到我写到一半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要把我身体拖垮啦!那时候我身体已经出了大事,因为我年轻的时候非常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是台湾的浪子啊,南洋浪子,现在要加一个“老”字。我爱抽烟,一天要两包半,50 根,肺整个都烧坏掉了,也爱喝酒,大杯喝烈酒,我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结果《大河尽头》写到一半我身体就不行了,非停下来不可。所以我就跟麦田出版社商量,说先出上卷,给它一个书名《溯流》。出版了以后我休息了一年,把身体稍微养好点,再写下卷。可是下卷接近尾声的时候,脚先肿起来了,开始我不以为意,以为痛风发作,然后呼吸困难,我想我抽了 50 年烟,可能是气管出了问题。没想到越来越严重,呼吸困难,晚上没办法躺着睡觉。一照 X 光片,医生说你看你心脏比一般人肥大一倍,要安排开刀。我说我现在不能开刀,因为我现在在写一部小说,能不能给我 5 个月时间,我把它写出来,然后马上回来开刀。
  B:那也很冒险。
  L:为什么我一定要把事情做完,因为我知道进去不一定能出来,医生说我的情况非常的糟糕,心脏有3条大血管,一条整个堵住,一条堵塞了 75%,一条堵塞了 30%。而且之前我已经有过两次小中风,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进去后我出来了,而且我很厉害,手术非常顺利。一般人做这样的手术,开完刀以后必须在加护病房待两个礼拜,我在加护病房两天半就出来了,一个月就出院了。但心脏还是非常糟糕,因为我那个心脏只剩下正常人 30% 的功能,没办法恢复,永远只剩下那 30%,只能不让它恶化。所以我不能离开台湾呐,我要定期回医院复诊,要追踪检查,而且饮食要非常小心,我现在吃的东西非常非常清淡,清淡到嘴巴都淡出鸟来。外面餐馆的东西绝对不能碰,肉也不能吃,酒也不能喝,天哪!不然这种天气我一定来个两瓶啤酒啊。医生说我照这样子保养身体的话,大概还可以活 5 年,5 年以后再说。5 年刚好够我写一部小说,我现在正好在写“婆罗洲三部曲”的第三部,以朱鸰为女主角写一部小说,这是我答应过她的。
  B:你的每一部小说里都有朱鸰这个人物,但其实她并不在故事的主线之中,去掉她也不会对小说结构有影响。你每每在写到重要地方时用一句“丫头啊”把她呼唤出来,原因是什么?
  L:朱鸰是我在台大外文系做助教时遇到的。每天下班回家,经过罗斯福路上的古亭小学时,都会看到一个小女生蹲在校门口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字,我们成了忘年交。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听说是搬家转学了。后来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开始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海东青》,朱鸰突然从记忆深处蹦出来。原本只是想把她写成书中的一个配角,可她不知不觉就成了“缪斯”一样的精灵,每次动笔前,都要召唤她,仿佛只有她的聆听,才能给我灵感。
  B:这部正在写的《朱鸰书》是怎样的小说?
  L:我一直很想写一部奇幻小说。奇幻是西方文学非常好的一个传统,像《魔戒》、《哈利·波特》,中国呢,《西游记》勉强算是奇幻小说吧,奇幻在中国一直不发达,所以我一直很想写一部真正的奇幻小说,跟《魔戒》那些东西有关联,但又能以东方面目出现。朱鸰正好是最理想的主人公,把朱鸰这样一个 8 岁的台北小女生丢进婆罗洲,以她的个性让她在重围中闯荡、惹是生非,可以写成多少故事。第一部《雨雪霏霏》是写我童年的故事,基本上是事实,所以这三部曲,《雨雪霏霏》现实主义色彩最强烈,第二部《大河尽头》有了些魔幻的东西,甚至是一些灵异的色彩,然后到第三部,我希望是个真正的奇幻。
  B:如果这次真正以朱鸰为主角,你怎么把这个台北的女孩扔进婆罗洲呢?
  L:这还是秘密!其实我告诉你哦,最好的方法往往是最简单的方法,我写那么多东西,我终于悟出这个道理。经历过《海东青》的那个阶段我受到教训了,拿武侠小说来比方的话,那是走火入魔。基本上那是一个很大规模的文字实验,是有点过头了。但返璞归真很难啊,你必须要经历中间那个阶段,“见山不是山”那个阶段的,关键在于又到后来你要“见山还是山”,可是跟刚开始见到的那个山是不一样的山呐。
  
  
  不可以用外国人的眼光和态度批评你的国家
  B:你翻译过的奈保尔也写过南洋,你怎么看他的写作?
  L:奈保尔和我有很多共同的的地方,很多学者批评家指出来啦,我们都有个移民的爹,他是印度移民,我是中国移民,我们从小接受英国式的教育,后来写作,等等。不过我必须很坦诚地讲,我瞧不起奈保尔,不是他作品不好,他作品了不起,我瞧不起的是他的人格。你想想看,不管怎样,他是印度人,他虽然是第二代印侨,跟印度好像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他在千里达(指前英国殖民地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长大,受英文教育,到英国发展,用英文写作,后来成为英国公民,甚至受英女王册封成为爵士,都很好。可是当你回到你的祖国写一本书,你是用什么态度?你是用英国公民的态度,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不欣赏。你可以批评你的祖国,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批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问题,包括你的祖国,可是奈保尔让我不高兴的地方,就是态度问题。他成为一个英国公民就要把自己弄成这副嘴脸吗?我也可以成为英国公民,我可以用英文写作的。所以有人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到了中国大陆,会不会写书,我肯定会为此写一本书,但绝对不会写出一本像奈保尔《幽暗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或者《印度:受伤的文明》那样的书,绝对不会。因为我父亲会把我杀掉,我父亲会变成厉鬼来要我的命,他是个民族意识非常强的人,我不晓得奈保尔的父亲教了他什么,我知道我父亲教了我什么:你不可以用外国人的眼光和态度批评你的国家、你的祖国。
  B:你觉得文学创作中什么东西最重要?
  L:做人最重要,像奈保尔就不会做人。尤其对你自己的民族、文化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你看奈保尔,他写那么多书,关于英国那部分,都是好话,关于印度,第三世界那部分,都是不好的话,这是什么态度嘛。但我也不想苛责啦,因为每个人都有他的心路历程,我们要尊重人家的心路历程,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态度一定跟他的心路历程有关系的。可是偏偏我翻译了他的《幽暗国度》,我一边骂一边译,哇,我做翻译那么久,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翻译别人的作品,等于是很详细地读了他这本书,所以他字里行间的意思,他整个态度你都发觉了,所以感觉特别不好。那又是很长的一本书,大概有二十几万字,我在译的过程中,有时候几乎忘记他是印度人,觉得他就是典型的英国人,像吉普林,可是他是印度人啊,他才是第二代啊。所以实际上,孔庆东骂英国人,一部分我是同意的,他批评香港人,有一部分我也是同意的,因为我是在英国殖民地长大的啊,我亲眼看到有一批中国人在英国就像狗一样,我在《雨雪霏霏》里写到过。所以我很想写一篇文章来声援孔庆东,可是我又不敢,生怕会被骂,我香港朋友很多啊。所以你想想看,这四十几年我在台湾生活,很多事情没办法讲,我不能讲,因为我周围的人对我太好,我要尊重他们的感觉,我不能忘恩负义,我是个感恩的人。
  B:前面你说你要写完“婆罗洲三部曲”才可以瞑目,却选择用中文而不是那里的语言来写。
  L:婆罗洲和中国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我从小通过诗词接触文化的中国,她是非常古老的文化母亲,婆罗洲是生我的母亲啊,我喝它奶水长大的,它身上有狐臭也没关系,那是妈妈的味道啊。所以我老了,当我想落叶归根的时候,我想回的不是中国而是婆罗洲,但是政治上,我不能回婆罗洲,我只能通过作品回去。“婆罗洲三部曲”极可能是我一生最后的作品了。可是我又想和上帝商量一下,再给我 5 年,我还可以写一部,我真正想写的武侠小说。李安说过,一个中国导演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拍一部武侠电影,他办到了,但我也要说,一个中国作家一生最大的梦想,是写一部中国武侠小说。我那么乖了,一口酒不喝、一块肥肉不吃,够意思了,再给我 5 年嘛。武侠小说我连故事、人物都有了。有时间写武侠小说,我很可能就会回中国大陆,我必须看一看中国那块土地,我才能写武侠小说啊。
  B:为何说作家最大的梦是写武侠小说呢?
  L:因为那是最中国的东西,武侠小说是各种文学类型里面最中国的,是中国独有的文学类型啊。事实上,对日本作家来讲,他们最大的梦想是写一部剑道小说啊,对美国作家来说,是写一部西部小说啊,那是他们民族独有的文学形式啊,你可以把你一生的思想、你的人生经历都写进那武侠小说里。你不可能成为另外一个金庸,也没有必要成为另外一个金庸,金庸是一座大山。你要写武侠小说的话,你没办法超越他,你可以从他那座大山旁边绕过去,在他后面建立一座山,比他矮一点,可也是非常美丽非常独特的山嘛,我就想在金庸这座大山后面建立一座小山。我真的会写出来哦,写个 30 万字嘛。
  B:你最喜欢哪位武侠小说作者?
  L:我最爱的武侠小说家,你们一定想不到,30 年代中国有个武侠小说家叫王度庐,就是《卧虎藏龙》的作者,那个系列一共有四部还是五部。他的作品有一种我非常喜欢的悲剧的色彩,他写中国式的悲剧,像《卧虎藏龙》里的李慕白和俞秀莲,他们之间的爱情那是中国式的爱情啊,似有若无,无可奈何,淡淡地就结束了。《卧虎藏龙》里另一对男女主角,我倒不那么欣赏,就是那个章子怡演的玉娇龙和张震演的罗小虎,那是西方的,没什么意思。后来我听说李安要拍前传,就讲俞秀莲和李慕白的故事,那肯定非常精彩,因为那非常中国。你看我们,我们在大陆外面从事写作或者是拍电影,到最后我们就想回归中国,通过某种方式回归中国。李安是这样做的,不然他在好莱坞混得那么好,干吗他要拍中国电影,是不是?他拍中国电影,拍《色·戒》,拍《卧虎藏龙》,拍《饮食男女》,拍《喜宴》,那都是非常中国的东西啊,可是外国也有人欣赏啊,这是李安了不起的地方。我觉得李安比张艺谋他们强多了,张艺谋非常可惜,他现在搞大的东西,大场面、大制作,没他早期好。陈凯歌也让我非常失望。
  B:你希望你的武侠小说出来以后有一个好导演把它拍成电影吗?
  L:事实上《大河尽头》很适合拍电影。
  B:你最希望谁来拍?
  L:李安。到婆罗洲去拍,拍一条大河,你想想看哦,光是那个情景,那个画面,就美得不得了。一条大河,一艘小船,船上两个人,一个是 38 岁的荷兰女人,一个是 15 岁的中国少年,天哪,你做个海报就很吸引人,大河尽头,非常震撼。事实上,我是以拍电影的方式来写这部小说。为什么它的意象非常的强烈,非常的鲜明?你注意到没,几乎每一个场面都是电影镜头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作为一个小说家我受电影影响很深,从小最爱看电影。我住那个城,古晋,小到什么程度,就 6 万人,有 3 家电影院,镇上放的每部电影我都看,不管是什么电影。
  B:你的小说很有镜头感,描写民俗很出色。
  L:我在大学教写作就让他们看电影,看电影你就知道怎样处理画面。考验一个作家首要的功力,看他怎么处理画面,用笔来来呈现是很难的。
  
  原文地址:http://www.bundpic.com/2013/01/2073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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