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保持一颗中国的灵魂(转自《中华读书报》)

2012-12-24 看过
作者:沈大力 第340期

暮秋,原《文艺报》总编辑金坚范来访,带来他精心翻译的韩素音自传三部曲里《凋谢的花朵》中文版本,谈及韩素音近况,其对英籍华人女作家的深厚情谊溢于言表,也勾起我难忘的回忆。前日,突然传来韩素音逝世的噩耗,不免悲怆追感前事。

  初识韩素音女史,还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她明言:“文化交融是重要的,不同的文化成就了今天的我。”由此,她提议并资助设立“文学翻译彩虹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持。作为该项奖评委,我开始接触这位胸次爽朗、热情慷慨的国际知名女作家,切感“其容蔼然,其言与揭”,实为高士之阡。几次颁奖之际,她亲来中国,在北京饭店等处设宴款待宾客,席间频频跟中国文艺界交流,了解“文革”后的民情。一次,她特意到我坐的餐桌前,问及有关影片《红高粱》的事。她以为该片系根据巴黎斯多葛出版社印行的同名法文书《红高粱》拍摄的,对之颇有微辞。我据实说,此《红高粱》非彼《红高粱》,影片依据的是莫言的小说《红高粱》。她这才恍然大悟,表示自己对当代中国文学现况还有所不知,造成此等混淆。另一回,她一如既往每年访华,在北京“文采阁”摆宴席会友,走过来跟我和《红楼梦》英译者杨宪益先生碰杯。我发现,杨宪益先生对跟周围人寒暄毫不感兴趣,独自默默饮酒,一遇韩素音却霎时容光焕发,谈兴甚浓,显示对伊由衷的敬佩,全无社交场合的虚与委蛇之态。可见,韩素音在中国老一辈传统知识分子心目中的地位。杨宪益先生和夫人戴乃迭一生效力于将中国文学经典译成英语,深知译事之难,自然对韩素音在这方面的特别关注心生感激。确实,除“彩虹奖”外,韩素音还在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范围里支助“青年翻译奖”,企望这项并不那么受人重视的事业后来有人。

  韩素音的作品译成中文的很多,如《青山青》、《盼到黎明》、《无鸟的夏天》、《凋谢的花朵》、《伤残的树》、《再生凤凰》、《寂夏》、《吾宅双门》、《凡花》、《瑰宝》等二十来部,在我国读者甚众,至少有一亿人听到过她的名字。1999年,华文出版社约人翻译韩素音少见的用法文写的作品《明天的眼睛》(Les yeux de demain),我欣然接受,用最短时间完成了译稿。

  《明天的眼睛》犹如一部“世说新语”,作者凭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如炬眼光洞观世界的历史与共时,将华夏五千年文化树为高标,远嘱人类社会的“明天”。同时,其中一章也用一颗海外赤子之心对中国的时弊痛下针砭。以译者所观,国人读之当思其愦愦。但在书稿付梓时竟被整章删除。我觉得此举欠妥,提出至少也应征求原作者的意见。但审查者坚持己见,按删节稿出版,甚至没有通知本人。多年以来,我跟法国人打交道,知道他们写的文章,一般都不允许旁人改动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否则就大发雷霆。出我意料,韩素音这样有国际影响、蜚声天下的作家,对人这般“砍伐”她的作品,并没有追究,表现了异乎寻常的雅量。或许只缘这发生在她总是竭力维护的中国。

  须知,二十多年来,韩素音在西方被划定为最“亲华”的作家。在法国,她的《目的地重庆》、《大潮晨涌》、《寂夏》、《魔力城邦》和《向阳花》等多部作品一度十分畅销,影响远超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女作家、小说《大地》作者赛珍珠。然而,由于“过于亲华”,她在六角国几乎遭到全面封杀。一直热心出版韩素音作品的原法国斯多葛出版社文学部主任玛丽-彼埃尔·贝女士在巴黎拉丁区一家西餐馆请我吃饭时曾说:“韩素音的小说都是由我们翻译出版的,在法国曾赢得大量读者。但是,随着中国‘文化大革命’真相的披露,她的亲华立场和言行受到指责。迫于舆论,我们不得不停止出版她的作品。不过,她的《瑰宝》确是一部十分感人的爱情小说,讲述了她跟英国年轻记者莫里森的一段恋情;后者1950年在朝鲜战争中乘吉普车触雷身亡。我十分欣赏这部作品,准备近期在我任职的法国水星书局重版。”

  玛丽-彼埃尔·贝女士提及的《瑰宝》堪称“文学珠玑”,被视为韩素音一系列小说中的代表作,于上世纪50年代由美国20世纪福克斯影业公司搬上银幕,荣获奥斯卡奖。该片在世界传为佳话,尤其博得瑞士人青睐,这使韩素音尔后在被李光耀拒之新加坡国门之外时,来到莱蒙湖畔的洛桑屏居。

  韩素音在瑞士积极从事多项文化交流,通过“儿童园地基金会”主持一项国际性的儿童文学艺术评奖。1994年,我和妻子董纯应她邀请从巴黎到位于瑞士罗纳河与德朗斯河交汇处的“旅游袖珍名城”玛尔梯尼(Martigny)参加一项颁奖活动。当时获奖的是中国女导演王君正拍的影片《天堂回信》,其中尤以人情造境的特点令人感动,颇得韩素音赏识——更因为该作品来自中国。韩素音亲自为不同国家的来宾安排了一连串活动,先在玛尔梯尼一家闻名遐迩的中餐馆宴请,她挨桌问寒问暖,待人本以至诚,又谦卑不亢,让我们夫妇感到宾至如归,全无在法国文化界那种虚浮气氛。接着,我们乘车前去造访昔日歌德、拜伦和雪莱下榻的一家旅店,参观嘉纳达基金会收藏的毕加索等大师精品展,恰如一次文化之旅。晚上,韩素音举办关于当代中国的报告会,这也是她累年在世界各地不知疲倦所进行的一项工作,旨在让西方人摆脱偏见,认识一个真实的中国。静观韩素音对当晚踊跃前来的瑞士听众充满自信、抗声击节的演讲,我觉得她澹于荣利,正直不阿,虽在西方世界受攻于人,但绝不屈服于一帮意识形态偏执者的淫威而“改弦更张”,去谋违心忤意之事,更不屑像略萨之辈那样在法国电视台谄媚西方取宠,一味讨强者欢心。

  1997年6月,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赴洛桑出席国际奥委会的“文化论坛”,发表题为《奥林匹克主义,文化的灵泉》的演说。韩素音女士闻讯电话邀请我在莱蒙湖畔的“和平大饭店”共进晚餐,她的印度夫婿陆文星作陪。那晚,莱蒙湖在繁星闪烁下波涌,宾主重逢,又适值韩素音八十寿诞,彼此心情格外激动。韩素音首先回忆她1985年9月看到我直接用法文写就的长篇小说《悬崖百合》的情景。当时她提笔致函发行该书的巴黎斯多葛出版社,畅谈了自己的读后感,为她眼中的“中国儿童长征”自豪。《悬崖百合》描述1947年3月胡宗南占领民主圣地延安,宝塔山下三百多名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长途行军至河北麒麟岩的往事。法国、瑞士、比利时、加拿大及北非媒体广泛报道,居《费加罗女性》组织的女读者投票榜首,令常以中国革命为写作题材的韩素音心喜。因缘辐凑,当时法国阿舍特出版集团还给《悬崖百合》冠以“中国孩子的奥德修记”,连同韩素音的小说《魔力城邦》一并向全球推荐,自然更加深了女作家当时的印象。

  在莱蒙湖的静谧中,韩素音百忙中暂得宽余,向我回溯了她动荡的生涯历练。坐在她一旁的原印度上校陆文星文质彬彬,因无烈酒通体不适,端坐一语不发,妻子则不时唤他名字“文森特”,都已是耄耋老人了,还仍然相昵似凤凰于飞。韩素音本人为欧亚混血儿,母亲是比利时淑女,父亲是中国铁路工程师,有一半中国血统。可是,用小说《凋谢的花朵》里一个人物赫斯的话说,韩素音是“想比中国人还中国人”。她始终怀着“中国情结”,在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时毅然决然从海外奔回中国,在四川省为苦难深重的中国民众效劳。新中国成立后,她年年访华写文章,为一个受尽西方列强凌践的民族的崛起讴歌。迟暮之年,她在莱蒙湖畔对我说:“中国是我最倾心的国度,我始终保持一颗中国的灵魂,矢志不渝。”这番话让我联想到一位在中国解放时远赴法国的谦谦君子,他几十年全靠中国文化于异邦居于荣显,却在巴黎电视台大言不惭地宣称:“我的灵魂全是法国的。”只可惜,他并没有法兰西人的拉丁血统,而且皮肤仍旧是黄色的。

  相比之下,可见韩素音人品之高洁。其实,她对中国的爱是与反抗压迫、崇尚自由的志向密不可分的。她告诉我,自己原名周先瑚,之所以要起“素音”的笔名,就是要通过写作为世间的卑贱者呐喊。这也促使她跟共产主义的理想产生共鸣,而且不因社会革命在全球遭受严重挫折而颓唐。她特别坚持独立思考,家中没有电视,常年订阅八种报刊,每天对世界各类不同新闻进行对比分析,得出自己的结论,避免现代传媒的“一统效应”。

  2008年夏天,瑞士瓦莱州政府出资在圣彼埃尔·德·克拉日镇为韩素音竖立了一座半身塑像。在雕像的基座上镌刻女作家表达自己终生奋斗目标的座右铭:“吾欲在书中引入普世的人性。”这座圣彼埃尔·德·克拉日图书中心规模虽小,文化交流活动却在欧洲相当活跃。镇中八面玲珑的罗曼古教堂钟楼掩映于青松翠柏中,天趣盎然。韩素音的塑像就置放在教堂前面,供来往行者瞻念。我撰写了《山岗中的塑像》一文,在《人民日报》上刊载这座由罗马尼亚著名雕刻家科尔奈里乌斯·利戈曼雕铸的青铜像照片,向国人报道韩素音仍健在的讯息。同时,瑞士“儿童园地基金会”会长玛丽-让娜·卢耶专程到巴黎会晤我和董纯,说她的基金会和一些瑞士友人已经出资复制了坐落在该“图书村”的韩素音塑像,期望能将之竖立在中国一块“风水宝地”,以表故人的“乡土之恋”。我俩立即将瑞士文化界人士的心愿传递给韩素音的挚友金坚范先生,由他约我回京跟国内一直热忱负责接待韩素音访华的卞晓春女士见面,商量具体落实此事。我们设想了几种方案。韩素音1933年曾入读燕京大学,北大校园是个安置老校友的理想之地,亦可选址在北京台基厂的“对外友协”,或由中国作家协会等曾跟女作家来往密切的单位出面安排……令人万分遗憾的是,几年中这些方面均无积极响应。我清楚记得,1980年时,正是韩素音女士亲赴巴黎中国驻法大使馆,恳切倡议在“光明城”第13区戈德弗鲁瓦街,中国总理周恩来故居前置一逝者的浮雕像,以兹纪念。这个浮雕像由法国罗丹派大雕刻家保尔·贝尔蒙多完成,安放仪式于当年10月中旬在法国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和时任中国国家主席华国锋共同主持下隆重举行。至今不断有游览巴黎者前往凭吊,但很少人知道此事原来是由韩素音发起促成的。

  在中国一隅安放韩素音塑像的事,一拖数年都没有结果,瑞士“儿童园地基金会”会长玛丽-让娜·卢耶再度到巴黎约见我和董纯。这一回,她带来韩素音病重的消息。更让人忧心的是,韩素音的夫婿陆文星为其印度子女挪走了女作家几乎全部稿费积蓄,陷对方于经济困境。而且,韩素音还因重病被置于“监护”之下,失去了独立支配财产权。对此,卢耶女士焦虑异常,希冀中国方面能向她落难的年迈女友伸出援手。韩素音曾经慷慨资助数批中国年轻科学工作者到欧洲进修,为新中国培养人才,因此获得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授予的“中国人民友好使者”称号。据玛丽-让娜·卢耶在巴黎透露,韩素音几年前还曾立下一份遗嘱,想将部分家产留给中国儿童救助及教育事业。在她病重无助时,由中方出面救急,应在情理之中。我们于是跟国内有关单位联系,不料也均无回音。

  11月5日,中国媒体宣布:“国际知名英籍华裔女作家韩素音11月2日在家中无疾辞世。”客观报道廖廖数语,似乎过于轻省了些。时下,人们关心为中国在国际舞台上争取更大话语权。韩素音一生都在中国遭西方一些“教师爷”诋毁时挺身为正义抗辩,我想,她才是一位最让人尊敬、最值得我们追怀的华夏优秀儿女。

原文地址:http://iculture.fltrp.com/epaperdetails.asp?icntno=260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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