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而伟大的存在

苍天的蓝耀
2012-12-06 看过
                                            可悲而伟大的存在
                                   ——浅谈帕斯卡与《思想录》
在读这本书之前,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已经从各种其他方面与这位天才有过了接触, 国际单位制中气压的单位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帕斯卡同时也是概率论的奠基人,二项式展开的系数规律也由他的“帕斯卡三角形”成功解释,他也是机械计算机的发明人,等等不一枚举。无论是哪项成果都足以令普通人为之惊叹,但就是这样的一位天才,却在39岁的时候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这本《思想录》则是他生命最后的几年完成的哲理散文,与之前他在科学界数学界留下的影响一样,这本书也对后世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人的伟大之所以为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一棵树并不认识自己可悲。因此,认识自己可悲乃是可悲的;然而认识我们之所以为可悲,却是伟大的。”⑴帕斯卡深刻地认识到人的双重性,既可悲却又伟大。人作为人存在而非一棵树,就注定了人能认识到自己的存在,而认识到自己这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却是一棵树无法体会到的可悲,但正是这种其他生物无法体会的可悲却将人与它们区分开,人也因此获得了自身作为人的价值,成为了一种伟大的生物。人就是这样一个因为可悲而伟大的生物,不同于其它生物,孤独的存在,唯一的存在,伟大的存在。
帕斯卡在《思想录》中一直讨论的对象就是人,人类尽管在对自然科学方面的研究已经颇见成效,但对自身,作为人的自身,却很少有涉猎。因为相对人自身来说,外界更易捕捉,更易分析研究。人自身充满着众多谜题,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永远无法触碰到最核心的部分。而帕斯卡在早年对自然科学的深入研究之后,晚年或者说晚期进入了神学领域的研究,开始为上帝为信仰辩护。这一点从我们现代人的眼里看来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一个科学家,一个数学家,何以“晚节不保”,从一个科学的理性斗士,变回了一个宗教的卫道士。其实,在帕斯卡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各种思想各种理念纷繁交错的17世纪,而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特别是思想观念的变化,可能经历几代人的时间都不一定会改变太多。特别是宗教信仰,在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时,人是如此无力,如此渺小,正如帕斯卡在《思想录》中提到的“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⑵,个人在面对未知的世界时充满着不安,“我瞻望四方,我到处都只看到幽晦不明。大自然提供给我的,无往而不是怀疑与不安的题材”⑶,此时上帝的存在或许才能带来片刻安慰。对于科学家来说更是如此,越是对于自然的研究深入,就越会发现未知的领域远远超出了自己掌握的真理,例如万有引力的发现者,微积分的创立者,一直以科学家身份闻名于世的牛顿,在晚年依旧成为了上帝忠实的信徒。究其实质,其实是一种对于自然无比精密的规律与有序状态的心悦诚服,但却依旧无法摆脱对于上帝的依赖,因为宗教对于西方人来说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遗传基因了,很难想象对于一个从懂事起就接受宗教的教育,宗教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教堂是每个村落、每个城市生活的核心部分,帕斯卡自身也认识到了这点:“习惯是我们的天性。”⑷在一个没有深厚宗教基础的国度,我们可能很难想象为何上帝在西方人的心中是如此无可替代、无法抹消的一个概念。
帕斯卡在《思想录》提到:“感受到上帝的乃是人心,而非理智。而这就是信仰:上帝是人心可感受的,而非理智可感受的。”⑸而罗曼罗兰在给弗洛伊德的信中也提到,他认为这是一种无限的、不受任何束缚的事物的感觉——实际上是一种“大洋般的”感觉。他补充说,这种感觉是一种纯粹主观的事实,跟信念无关。它无法让人相信个人的永生,但它是宗教能量的来源,各种教会和宗教体系都纷纷占有这种能量,将它引入特定的渠道,并且无疑要将它消耗殆尽。他认为,即使一个人不接受所有的信仰和幻想,他仅凭这种大洋般的感觉就可以称自己是宗教信徒了。⑹可以见得,宗教是非理性的产物,也难怪会与近代理性的产物——科学频频冲突。但人类的历史一直是由理性与感性两种思维不断交替着而前行的,每当有一种力量过于强大时,总会出现反对的声音。就如现在虽然是科学技术相当发达的时代,人们却异常重视对于个人价值的诉求,人本思想伴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一同前行。
帕斯卡生活在17世纪中期,欧洲大陆经历了宗教改革后,宗教世界分裂为天主教世界和新教世界,彼此都宣称自己的信仰才是正确的信仰,为上帝所认同的信仰。以至于彼此兵戎相向,爆发了一系列的宗教战争,最后双方都损失惨重,不得不认识到彼此对立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最终只能握手言和,互不干涉。帕斯卡正是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宗教信仰的争论是人们生活中每天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或许如今的我们会给宗教改革蒙上一层英雄主义的光环,事实上,新教和天主教在对于上帝的信仰问题是同样虔诚的,甚至在迫害异端的手段上也是有过之而不及。而与此同时发生的也正是科学的突飞猛进,原本被教会垄断的知识(讽刺的是,这知识却是身为异教徒的古希腊罗马人留下的)逐渐被科学家证明是谬误频出的,越来越多的人逐渐质疑起了基督教的权威来,人们开始试着去过没有上帝的生活,也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帕斯卡提出了他那著名的上帝赌注论:“让我们说‘上帝存在,或者是不存在’。你有两样东西可输:即真与善;有两件东西可赌:即你的理智和你的意志,你的知识和你的福祉;而你的天性又有两样东西要躲避:即错误与悲惨。既然非抉择不可,所以抉择一方而非另一方也就不会更有损于你的理智。这是已成定局的一点。然而你的福祉呢?让我们权衡一下赌上帝存在这一方面的得失吧。让我们估计这两种情况:假如你赢了,你就赢得了一切;假如你输了,你却一无所失。因此,你就不必迟疑去赌上帝存在吧!”⑺可以说,对于真正的信徒来说,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赌局,因为赌上帝存在与否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想法。但对于众多质疑基督教权威的人们来说,这却是一个十分有力的论证,因为此赌注论用了非常理智的论证方法,将信仰化为一次赌局,对于每个人来说,信与不信都存在着可能性,也因此存在着风险。或许会有人提出质疑,认为因为此赌注论而相信上帝的人并非真正的虔诚,帕斯卡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因赌注论而走上的信仰的人必须为了信仰而去努力去以行动证明自己的虔诚,最后成为真正的信徒。当然,看似牢不可破的赌注论却还是存在着缺陷的,因为它主要针对的对象乃是怀疑上帝不存在的人,也就是说已经暗示了上帝是可能存在的, 如果存在别的选项,例如其他宗教可能是正确的,或是失去上帝并不会失去福祉等,在此基础之上的赌注论也就会出现不同的答案了。当然,我们不能因为可以证明赌注论存在缺陷而忽视了其价值与意义,它是一个以人类理智为分析基础的论证,甚至将赌博引入了原本严肃的宗教讨论之中。也正是帕斯卡早期对概率论的研究贡献(近代概率论是从研究赌博开始),以及他对自然科学的研究,使得他的思维论证方式有别于之前的任何神学家。
帕斯卡对于人类之于无穷无限世界的渺小,有着无限的感伤,“人是无穷小和无穷大之间的一个中项”⑻,“对于无穷而言就是虚无,对于虚无而言就是全体,是无和全之间的一个中项”⑼。他不断重复着人相对于无穷的渺小与无力,不仅是庞大存在着无穷性,微小也存在着无穷性,而人正是出于这无穷大与无穷小之间,在辽阔无垠的区域中飘荡,想抓住某一点,可发现它是如此无法靠近。这就是当时的人们,深深地感到人类的无力,无法真切了解把握这个世界,无法把握自己的生命。帕斯卡认识到人最惧怕的就是无聊,无事可做的人是痛苦的,所以只有用消遣来排解无聊带来的不幸,无论是上至国王贵族,还是下至普通平民皆是如此。所以大臣才会不断想方设法取悦国王,给他以各种消遣娱乐,以使得他不至于会想起他自己,因为想起自己会令国王不幸。“人心是怎样地空洞而又充满了污秽啊!”⑽人们不仅仅排遣自己的无聊,也让他人排遣这种极易产生的无聊感。我们告诉别人只有当他们的健康,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都是良好的时,他们才是幸福的。而离开了这些之后,他们就会看到自己,从而再次被无聊感所淹没。所以人们只有用着这种令他人劳碌操心的方式获得所谓的幸福。正如帕斯卡提到的:“自我有两重性质:就它使自己成为一切的中心而言,它本身就是不义的;就它想奴役别人而言,它对于别人就是不利的,因为每一个自我都是其他一切人的敌人并且都想成为其他一切人的暴君。”⑾每个人的选择都会对别人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而它会干涉到他人的选择,所以也可以说“他人即地狱”,我们也可以由此看到帕斯卡有着存在主义思想的某种萌芽。
但正如1969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写到的一样,“人类从帕斯卡痛苦的怀疑中得到的祝福,比从莱布尼兹对‘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美好的世界’的盲目理性的信仰中得到的还要多。”⑿我们从帕斯卡作品中不仅仅看到的是那份对于无穷自然的无力,对于全能上帝的依靠,也看到了帕斯卡对于人类思想的赞颂,“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于非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置他于死地的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⒀人因为思想而变得伟大了起来,因为他知道他的无力、他的脆弱,他知道自己的可悲,所以人是伟大的、高贵的、不同于其它生物的存在。






参考文献:
⑴⑵⑶⑷⑸⑺⑻⑼⑽⑾⒀ 帕斯卡《思想录》
⑹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不满》
⑿1969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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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录 思想录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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