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性之书

少年A
2012-11-25 看过
一本书写到这个地步,大概是真有点美到想吐了。

《逆天》并无多少情节,尽管故事随着没落贵族德泽森特的生活展开,掺杂了一些他的生活回忆,但通篇都是扫描隧道显微镜下对事物的绵密描写。色彩,文学,绘画,音乐,宝石,香水,酒,植物……这些事物在于斯曼笔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微观角度,串联了所有感官,变成了无限放大的世界,任何一点细微的区别都能振动整个空间。

德泽森特符合那些不遗余力在家族内部通婚的贵族形象,“ 一个纤弱的年轻人,年龄在三十上下,脸颊深陷,面色苍白,神情略带神经质,蓝色的眼睛如同钢铁一般冰冷,连中央长着一只朝天鼻,但鼻梁却很挺拔,一双手枯槁纤长”,无视道德,还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他孤僻又狂热,厌倦普通贵族“盲目放荡的生活”,觉得大部分人“都是无赖和白痴”,而能令他热血沸腾的只有他的艺术世界。

一本卖弄鉴赏力的书很难不遭到苛责,但德泽森特的知识是如此丰富与完备,理论水平是如此成熟与高度发达,以至于任何话语到了嘴边都会化为无声的叹息。于斯曼仿佛持刀的医生一般巨细靡遗的剖解人的思维感官意识,冰冷而雕琢又近乎梦呓的语言流淌出来,堆积一地。

唯美主义者固然承认审美是私人的,但由于知识和经验的差距,他们又有一种精英意识,认为自己比平庸的大众能更好地对美进行解读。 就像讨论颜色搭配的美学观点时于斯曼所说:“没有经过艺术训练的视网膜无法抓住每种颜色特有的节奏,也无法感受各种色调变化和退色的神秘魅力;小市民的眼睛对于令人激动的华丽与辉煌的色彩完全没有鉴赏能力;只有经过文学和艺术熏陶、训练有素的精致视觉器官才能做到这一切。”言语如此傲慢,但经过百般锤炼的感官所看到的世界确实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层次感与细节,即便经过文字的二次转述,也会让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一样。

继承了颓废主义的唯美主义是一个强调为艺术而艺术的流派,极端推崇感官体验,认为美是艺术的本质。唯美主义的倡导者戈蒂埃描述波德莱尔的语言同样可以放在这本书上:“……它是日薄西山的古老文明所产生的极度成熟的艺术:一种精致、复杂的风格,富于探索和微妙的变化,不断拓展话语的疆域,引入技术性的词汇、从各种调色板上借来色彩、从各种音键上借来音符、尽力表述最难以表达的思想、描绘最模糊最难以把捉的形象、倾听并阐释神经症最微妙的倾诉、堕落的激情临终的忏悔、近于疯狂的强迫观念所产生的古怪幻觉。颓废的风格是走投无路的语言发出的最后叫喊。”事实上这段描述就足够让人产生一定的不适感,但这本书的魔性之处就在于对这种不适感会产生恋恋不舍之情。如果说王尔德俏皮机智的语言能在逻辑上说服读者,于斯曼则是身体力行地把读者拖下水。



有趣的是德泽森特的选择十分耐人寻味。

比如他历数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十世纪的拉丁文学(我之前见过名字的不到十个),强调不喜欢罗马帝国辉煌时期的作品而喜欢佩特罗尼乌斯那种用精致语言复述罗马帝国崩毁与衰朽的作家,喜欢看单纯对风俗与享乐生活的描写和融入异族风俗的拉丁语。而在品鉴同时代的文学时更是直言不讳道:“他喜欢缺陷美——只要这种缺陷美既不是缺乏独创精神,也不是狗尾续貂”,“颓废的二流作家,虽然不完善却有个性,比起那些同时代更伟大、更完美的艺术家,反而更能提炼出更活跃、更振奋人心、更刺激的精华”,“在这些病态的尝试之中,我们可以看到最强烈的感情升华、最病态的精神失常、最古怪的语言——这种语言拒绝掩饰情感和思想的动荡”。

他对书籍的收藏十分挑剔,会为一些书专门引进字体、选择纸质和装帧材料并雇佣印刷工人单独排版和印刷,但他选择的材料,或者说对这些材料的描写,又多少让人有些不适,诸如如接骨木骨髓般的日本海绵质毡线,肉色母猪皮,生铁小花饰……

他喜欢的绘画作品亦是极度沉沦于感官欲望的:“当她(莎乐美)开始那淫荡的舞蹈,并将要挑逗起年老的希律王沉睡的情欲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沉思、严肃、几乎是虔敬的表情。她的乳房在颤动,在她摇摆着的项链的轻触之下,玫瑰红色的乳头挺立竖起;在她肉体的湿润肌肤上,一簇一簇的钻石闪闪发光;她的手镯、腰带、戒指射出火星般的光芒;在她缀着珍珠、绣着银线、嵌着黄金的长袍上,穿着一件由金匠镂刻而成的紧身胸衣,它的每个网孔就是一颗宝石,上面似乎有盘绕着的火蛇在燃烧,就像长着色彩鲜艳、光彩夺目的翅膀的昆虫在爬过那粉红色的肌肤。”

植物那段尤为巅峰:“就像人工的皮肤,上面还有仿造的血管网络。多数似乎为梅毒或麻风所损毁,露出一块块微赪的肉,因麻疹而发红,因溃烂而粗糙;其他的则露出像半愈合的伤口那样的鲜艳的粉红色,或是像在疤痕上面形成的疮痂那样的赭红色;有的则似乎受到腐蚀剂的烧灼,因灼伤而起水泡;有的则露出毛茸茸的表面,上面有因溃疡的侵蚀和下疳的掏空而形成的小孔。”

在上述对比下,他对性爱的选择倒是出人预料,但也并非矛盾。在他独居之前他就“沉湎于底层社会,希望通过对比唤起自己的欲望,借助于穷人们的下流话来刺激衰退的性欲”,之后回忆起来的情人简直令人大吃一惊:让他产生性别错位感的杂技演员,在做爱前可以表演喷火兽与斯芬克斯对话的腹语艺术家,还有一个也许只是他脑中意淫了一番的路边偶遇的年轻男人。

简而言之,他喜欢的是一切成熟精致复杂到颓废病态腐朽的东西。但显然,顶级的鉴赏能力并不单纯表现于选择的东西,而在于整个理论体系的规模。一个审美者用掌握的各种知识不是为了去满足美的定义,而应该用知识去探讨得到的美感。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选择从来都与道德无关。就如王尔德所说,“艺术家没有伦理上的好恶,艺术家如在伦理上有所臧否,那是不可原谅的矫揉造作”。



于斯曼写《逆天》是因为意识到左拉所领导的自然主义流派的局限性,然而在写颓废、唯美主义的时候于斯曼也意识到了它的局限性。

“他的文学品味、艺术鉴赏力不断提高,他只阅读那些经过养个筛选、由他那焦灼、敏锐的大脑‘蒸馏’过的作品;他越来越讨厌平凡的想法”,这种对平庸的厌恶是致命的、令人绝望的。抛开德泽森特这类人厌恶权力与金钱却又不得不依赖这些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不谈,他们的审美观念越极致越会带来悖论,也许生存对他们而言都会变成一件庸俗的事。德泽森特的结局是个讽刺:神经官能症严重到几乎无法进食、神经痛难以忍受,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回到世俗中去。对于于斯曼来说,他借德泽森特之口对宗教冷嘲热讽,却也在《逆天》发表8年之后皈依了天主教。

于斯曼在最后一段发出了呐喊:“啊,我缺乏勇气,内心痛苦!上帝啊,怜悯一下一个具有怀疑精神的基督教徒吧!可怜一下准备皈依您的无宗教信仰者吧!可怜一下一个在一片漆黑中独自划桨驶入大海的人吧,因为这片天空已经不再被安慰人心的烽火和古老的希望所照亮了。”

这大概是所有唯美主义者与颓废主义面临的共同困境,美学的极端走向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对立面。



书的封腰写的十分耸人听闻:一部让王尔德、惠斯勒、瓦雷里叹服的奇书;与《追忆逝水年华》、《恶之花》并驾齐驱的杰作;《道连·格雷的画像》的灵感源泉;象征主义的奠基之作,颓废主义的全面结构,神秘主义的文学圭臬,唯美主义的不朽经典;文学大师于斯曼精心奉献的感官享受、视觉盛宴。

尽管久仰大名,也有十分可靠的朋友推荐,这样的封腰也陡然让人产生不信任感。但从翻开到放下,200页15万字,再回头看封腰,确是少数没被出版商夸大其词的赞言。



不会再有第二本《逆天》。一切形式上的追随者都只是拙劣下乘的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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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 逆天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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