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前关于觉悟的痴念

思来想去，人生最不可缺少的东西就是阅读、旅行和爱的能力。它们让时间复活，让快要塑化完成的自己重新可塑。
此行走得匆忙，只揣了两本书，手里的《悉达多》算算已经是一个多月前收到的生日礼物，居然还未拆封。一路无话，捧着不算厚的书看得仔细，自动克制了昏睡和抚弄手机冰冷屏幕的欲望。下飞机后愣了好久，明明要去南方小城开会，怎么却到了小半个小时找不到出口的魔都机场？
傻了一会儿掏手机发短信给她：“掐着你送的《悉达多》到了你的城，险些忘记要转机，多巧！”答曰：“玄妙玄妙。”想起她送的另一本书居然是《如丧》，组合之独特令人发指，好在卡片上说得清楚，听到章鱼头的“青春无悔”确有穿越回读书考试的旧时光之感，而《悉达多》是她今年看过的最好的书。
原来这两者间借助时间和语言在文字的视界中构建着隐秘的联系。都保留着读书的恶习真好。

“你怎么想，侨文达？”
开始时，青年悉达多似乎与千年之后千里之外操着同样句式被再千年后的人们传颂于微博的杰出人物狄大人一样外表谦虚却一身傲骨，明明一脑袋思考和答案却非要让同行者先说，然后再微微一笑化身话唠。不同的是狄大人谈案情谈真相谈得朝野震动，而青年人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
包里的另一本书是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难解的诗集，难解到半个世纪后人们还是乐于列举他第一本诗集里第一首诗的第一句：“醒，是梦中往外跳伞。”醒来的悉达多在不断精简语言的过程中也自人生的悬崖一跃而下，下面有死亡，下面也有答案。他从沙门的苦行中寻找意义，从承受性爱的大诱惑中体味意义，从世俗网络中捕捉意义，最终在一无所有中抛开了意义。
悉达多的旅程从充满词汇到充满追问，再到能够倾听，甚至能够俯身倾听河流，他真正找到了一种语言，一个唵字带来了觉悟。人生就是爱与失去，从充满惊喜到无意义，再到回忆爱过的一切和学会爱一切，终于对一切都能像另一册小说的最后一句台词所说：永生永世。这是个长及一生的过程，大多数人选择轻易的拜伏而非苦痛的行进，而绝大多数人醉心于词汇的捆缚，正如托马斯在另一首诗里写的：“厌倦所有带来词的人，词而不是语言，/我走向雪覆盖的岛屿。/荒野没有词。/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我遇到雪上鹿蹄的痕迹。/语言而不是词。”诗人在某些幻象中接近了悉达多式（而不是佛陀？）的觉悟。

又收到短信，不是她的，是小郁。与蜷缩在机舱和宾馆里的我不同，她是个真正的旅人，不知道悉达多的年代会不会有女沙门？她坐着慢船和火车来到一个个陌生的城市，睡着免费的沙发和便宜的床铺，不拿地图地寻找着残留在角落里的独立书店。她读着书也读着人，踩着自己孤独的影子前进，身后是倒毙者潮水般的死亡讯息。她做着一件陌生又熟悉的事情，脱离日常却又是最冷静的观看者，也许不久后她也如悉达多般来到渡口，即使无人等待，摆脱了目的和意义的流浪也会让她露出那个表情——超脱了生死的微笑。（为什么会写这些？是不是她也一样成为一个背离自己的分身，走着不服从的道路，却能够更早地到达？悉达多，乔达摩，名字是黑塞的迷宫……）
黑塞的书在倾泻而下的内容中总给人留一点清明的余地，让人无力厌倦。他是个有魔力的书写者，他带来汹涌的文字和思想，却不逼迫你接受它们，也不引你入歧途。他承担了太多的东西，思索的能力反啮自身，成了压力下为数不多的清醒的受难者。

我们永远想象不出宇宙一次一次生灭时的景象，就像我们理解不了人的自我意识在一次一次轮转中得到净化或玷污的机理。悉达多靠躯体的移动接近心灵流转的圆融，我们也是一样，靠移动来化解这种焦虑。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多职业由此催生，很多故事被扩大复写，似乎换一个空间就能够增加一分觉悟的机会，其实每个人都在沿着一条路前进，时间之路没有选择，就是向前到某一个休息站沉下，再继续向前。那站点的名称虽是死亡也不过是座座桥墩，一次次死亡支撑起了沿时间前行的路面，它永不被恶念冲垮。
唵，一个字或一个译音就能代表精神世界的所有，然而在俗世方言中它却是以手抓粉往嘴里塞的粗陋形象。这是有意思的巧合，人生应该一直保持着饥饿的状态，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饥饿才使人拥有跟随时间的资本。
旅行，旅行。短暂的放弃日常果然能够让一个粗鄙的大脑都生出觉悟的欲望。《悉达多》终了时飞机刚刚打了个“死一般的寒战”，我倒是不害怕，包里还有另一本书。诗人托马斯在未完成的回忆录里说：“要是这个危机晚来几年，我就会把它当做一种叫我觉悟的启示，像悉达多的四次遭遇。”瞧，它们两个果然关系匪浅。
起飞前最后一次摸出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二十年前……”还是算了，就在漆黑的夜里，在黑塞的书里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