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南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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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1 看过

「墨西哥」,這是陳寅恪給1932年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入學考試出的對聯怪題。考諸晚清以降之史事,再證之以陳先生立言的風格及其政治文化的態度,這怪題必有實指,而其指涉的對象我覺得只能是康有為。道理很簡單:晚清以來和墨西哥建立過深刻聯繫的中國名人,只有南海聖人康有為一人而已。 康有為在二十世紀初從美國來到墨西哥游歷大半年,但不只是游歷。他在墨西哥置產投資(據說梁啟超也是股東),還開辦銀行,甚至招集廣東同鄉移民墾殖。其實就是把墨西哥當殖民地經營(他對巴西也有同等企圖)。康有為甚至還主張墨西哥土著乃遠古華人的後裔,本此建立其新殖民的歷史種族根據。直到今天,我還想不出除了康有為之外還有哪個中國人和墨西哥的淵源如此之深。一百年來就只有一個康聖人。 因此,當年答題的考生(多半已經是或即將是所謂「南海聖人再傳或三傳的弟子」),如果其中有一解人,他或她就該懂得陳先生表面上是考對聯,其實他考的是近代學人的事蹟。就算想不到答案,只消在考卷上寫下康南海三字,讓他知道你已找到做為解題關鍵的「今典」,我敢說陳先生還是會給分,少給一點就是了。可惜,就沒這個解人,因為知道這些故事的人根本就不會去考那個研究所。 陳先生沒公布他理想的答案。世傳謎底是「文中子」,我認為這答案十分恰當(而且除文中子外,此聯應是絕對)。王通僭續六經,不避聖人之號,因此被後世譏為妄人。康有為也是因為這類行事作風常挨人罵。古今兩聖人相互輝映,真對得巧。撇下他處而獨挑此等為人詬病之事來連結兩人,這絕非巧合。考諸《寒柳堂記》,可知陳先生祖孫三代對康南海的學說都不表贊同,還認為他給學風世道帶來了壞影響。所以,拿康有為來比文中子,蓋有微諷。 更有趣的是,在疑古的史學語境裡,康有為和王通原本各據一端,康有為是疑古之後聖,王通是被疑古之先聖,現在放到一起串連對照,正如兩鏡相對,夾殺出多重反思的機趣。那諷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今人恣意疑古,安知你今人就不會被後世懷疑?如果後人也照康老子疑經之法來懷疑他,甚至照康子疑經之法來懷疑康子之疑經,學術將伊於胡底?因此,拿康有為來比上文中子,正隱約表達出陳先生對康有為以降疑古學風的微辭。 再進一層,拿文中子來對墨西哥,那豈不等於說墨西哥成了康有為的「河汾」之地了嗎?此說乍看之下荒唐可笑,但仔細一想,又令人拍案叫絕。康先生在墨西哥建立殖民地,和王通避地河汾聚眾耕讀,兩邊的根本目的正是相通:消極面是避亂休養,積極面是厚植實力,等待時機重回當軸之地。在保皇會對外的宣傳上,康先生可以大膽放言說墨西哥就是他的河汾續命之所,這對響應南海先生的華僑來說,完全成立。莫說河汾與墨西哥地有華夷之別,事有古今之殊,在南海先生大同的理論下,華夷之別古今之殊直笑談耳。 可惜,二十世紀的文中子跑到墨西哥墾殖的結果,最後還是一切都走了樣,甚至以悲劇收場。姑且不說康先生興業致富的資本其來源去處為何,慘的是數年之後在辛亥革命前幾個月墨西哥也鬧起了民主革命,在革命的動亂中華人聚落遭到屠殺虜掠,康先生的僑民死傷殆盡,殖民計劃就此瓦解冰消。可見得所謂續命河汾,若沒有武力的保障、獨立的財源,必然只是一場天真爛漫,甚至啟人疑竇的迷夢(為什麼陳先生後來會把桃花源和塢堡說到一起,不正是懲於康先生殖民失敗之痛)。陳先生對康夫子殖民老墨之計的粗疏,又是一回譏刺。 不過,以後見之明觀之,陳先生固然可以不甚欣賞康有為的學術,固然可以嘲笑殖民墨西哥之荒唐,但他總該承認康先生給遺民們明確的指出了一條安身立命之道:找一個安適的地方,謀一個清爽的位置,經商致富,傳承家學,而所謂安適之鄉,絕不限於中國,必可包括海外。康先生只是沒找對地方,過於躁進,但不能說他的路子錯了,事實上,他在北美和北歐的據點都選得極佳。 吳雨僧的日記早記載了:陳先生說他覺得而今之世知識份子最佳的謀身之道乃是經商;再從陳先生日後所謂「續命河汾夢已休」之前因後果觀之,我認為他最終還是認同了康有為開出的這條路。只可惜那時他雖心嚮往之,卻已經身不由己。陳先生在康先生百歲誕辰前作詩說「平泉樹石已無根」;他要是像南海先生一樣,又何至有此憾恨! 我甚至認為,從墨西哥這怪題看來,陳先生早在1932年,就可能存在避地河汾之念了,而且他的河汾,可能自始不限於中國,而包括海外。培養人材還在其次,全身遠亂才是當務之急。都是傅斯年吳雨僧把他找回國進了學術圈害的。 最後,我不得不說:康有為真是個不世出的豪傑,一百年後看他,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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