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会馆的兴衰与失落的“士”的精神

Kate
2012-09-05 看过
英国以其重视历史和传统闻名于世,其法律传统自1066年诺曼征服以来从未中断。在这漫长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普通法传统更是随着大英帝国不断的对外贸易、扩张被移植到世界各个角落,形成了当今世界上三大法律体系之一,其影响之深远不言自明。在英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做出改变”的习惯之下,无论是物什、建筑、文献典籍甚至是风俗习惯都得到了很好的保存。这不但为后世之人的研究留下了丰富的资源,更为这个国家平添了一份因历史的厚重而产生的高贵和敬畏之感。在普通法系国家“遵循先例”、“法官造法”的特点鲜明,法律人,尤其是法官的社会地位之高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究其背后的原因,不熟悉英国历史,甚至不熟悉英国法律发展史的人却无从知其一二。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分明的身份地位在人人平等的自由思想传遍全球的影响之下,在今天的英国虽已不如往日那般夸张,但仍然可以在英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找到痕迹,并且时不时的在英国人的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那种属于“蓝血”(英文中blue blood意为“贵族”)的神秘和高贵常常激起人们管窥他们的生活的欲望。


近年来反映十九与二十世纪之交英国上流社会生活的电影电视剧不在少数,这也许一可看作是英国人喜欢温故知新、重温经典的传统,二也可以解读成现代人对那种离自己现实生活日渐遥远的注重繁文缛节、排场华丽的贵族时代的缅怀。《唐顿庄园》可以算是其中的翘楚。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格兰瑟伯爵的继承人在泰坦尼克号失事中下落不明,继承权因此发生改变,伯爵一个已故远房堂兄的儿子马修成了他的继承人。和《傲慢与偏见》当中班奈特一家一样,格兰瑟伯爵膝下只有三个女儿,而依照英国当时的法律女性对不动产是没有继承权的。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伯爵去世,他的遗孀和女儿们只能拿着一点微薄的财产被扫地出门。因此伯爵夫人希望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伯爵的继承人,以保证在丈夫去世以后自己和其他未婚的女儿仍能够住在唐顿庄园里,保住自己生活的体面。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伯爵一家和新继承人马修的生活轨迹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但好在马修也是个青年才俊: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是个从业律师,主要方向是工业法;他已故的父亲是一个医生,母亲也来自一个医生家庭,接受过一定的医疗训练,曾经当过护士。他们是很典型的英国中产阶级,显然还有一些新思想。在一般人眼里,这样的家庭条件也许已经十分让人称羡,但得知这些时伯爵对自己的堂兄居然成了医生这一事实多少感到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却又自顾自地说道,“但总算还过得去”;伯爵夫人一开始虽然没那么喜欢马修,但也认为这个新继承人条件不算太差,于是极力劝大女儿玛丽把握时机;可是大小姐玛丽却看不上这个年轻的从业律师。

其中有几个细节颇值得玩味,很能看出当时一些人的想法和一定的社会风气:一是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晚宴之前玛丽和两个妹妹在房间里的一段对话。

小妹妹西波尔问她,“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呢?”

“除了因为他要抢我们的遗产吗?因为他不上档次。”(原文是" Because he is not one of us."这种你我之分在玛丽小姐眼里显然有天壤之别。)

西波尔不解:“那弗雷迪表兄和麦克唐纳也是学习法律的呀!”

玛丽撇了撇嘴:“那可是在林肯会馆!又不是在什么破烂的曼切斯特的事务所。”(但马修的工业法在英国最大的工业城市曼切斯特可想而知应该还是有一番用武之地的。)“而且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医生。”

“医生有什么不好,谁不生个病呢?”

玛丽冷笑:“是,我们也需要马夫和清道夫,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与之共餐啊!”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也让我们见识了玛丽小姐的傲慢和言辞的刻薄。


第二个细节是仆人之间的对话。

厨娘的小帮工黛西在准备晚宴之余问,“当律师有什么不好呢?”

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奥布莱恩答话道,“绅士不会去工作,傻丫头。他不是真正的绅士。”


从以上两段也可以得到一些信息:傲慢挑剔如玛丽并非看不上法律职业,而是她只对“正统”的法律人抱有仰慕尊敬之情;而显然,林肯会馆就是“正统”的一个标志。这一点印证了塞西尔·黑得勒姆的《律师会馆》中所提到的:“那些骑士、贵族和这个王国最尊贵的人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律师会馆,以培养他们的礼节,同时保护他们不受恶习的败坏。随着时间的推移,律师会馆逐渐变成了一种贵族的大学。……牛津剑桥本质上更加民主,他们的学生主要来自自耕农和工匠阶层,而律师会馆变成由年轻贵族和审视组成的上流社会的学院。”

因为高昂的学费会让普通人家的子弟望而却步。斯托说:“那些年轻人,要么是绅士,要么是绅士的儿子、要么是其他非常富有的人。”这种贵族化倾向曾一度发展到极端,詹姆士一世曾颁布法令,不允许“没有绅士血统的人”进入会馆,因为“高贵的血统、崇尚美德,这些人是最适合从事为公众服务事业的人。”在会馆之内出入的尽是文人雅士,吟诵的皆为阳春白雪,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有“丝竹之音”,亦有“案牍之劳形”,动静结合,文武双全。


法律教育贵族化的趋势和英国法律教育注重培养实用相结合,律师会馆走出了一大批对后世影响深远的风流人物。虽然和“英雄不问出处”相悖,但不得不承认,在伦敦的城市边缘,从霍尔本到文秘署巷、从舰队街到泰晤士河边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律师会馆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推动了英国法律的发展。它以一种行会的形式组建并发展壮大起来,在民众之间强化了对法律职业的敬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行业阶层,也在这中注重实务的职业训练当中塑造了法律人的一种形象:他们出身高贵、谈吐优雅,有智慧和雄辩,看得懂用复杂的拉丁语写成的令状,也能用法律法语(Law French)——一种高深复杂的语言——来进行相互辩驳;他们不单单是以血统而高贵,而更是以学识论高下;他们不畏权威,敢于挑战王权——比如从这里走出的爱德华·柯克大法官。他和詹姆士一世的那段关于“人为理性”的著名论争,不允许国王一个人的身份对案件进行裁判,坚决捍卫法官的独立;以及毕生奉行的以普通法为最高法的对原则的坚持。当然,在我们评价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时不应忽略的还有他所属的整个历史文化背景:盎格鲁-撒克逊人并非土生土长于不列颠群岛,而是诺曼征服时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他们处于基督教文明影响之下,教权和王权长期角力,国王的权威并非不可撼动;他们的资产阶级早早地形成了限制王权、保护私权利的传统等等。

在阅读《律师会馆》以及其他一些关于英国历史的书籍时,我的感受是,虽然在英国的历史进程中不乏血腥与残酷(比如曾经因为宗教引发的战争和残杀),英国人总算是客观全面地记录了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一切,上至君主的开明与昏聩,下至平民生活的茶米油盐,谁也不偏袒不隐瞒。他们进行真诚的反思;进行温和的改革,而非激烈动荡的革命;再进行反思,总结,他们会不断地回顾自己的过去,对已经存在的从来不轻易要全盘推翻,而是在保护既有的基础上作出改变,而尽管有人会因此会承受损失,但在自然法之下,没有人敢自私高傲地为了自己的私欲和整个历史潮流对抗。这或许就是一种对历史的敬畏。

因此就如亚伯拉罕·林肯所说的,“我走的很慢,但我从不后退(I am a slow walker, but I never walk backward)”。英国的历史就这样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走着。这让我想到在打磨一块玉石时工匠会不断地在打磨处给玉石浇水,一是降温保持玉石光滑温润的质地,二是为了水流减轻了锉刀对玉石的压力,防止玉石崩裂。英国历史形成的过程就仿佛是一块玉石精心打磨的过程,玉石工匠们这里切割一点,那里琢磨一块,很小心地动作着,生怕猛一用劲锉坏了这样一块美玉,因此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英国历史绵延不断而且丰富全面。


反观中国,我有时会讶异中国人为什么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历史如此不加以爱惜,为什么我们不能使前人所记录下的历史不能很好地留存于世。除去其间的战乱之世,我们还有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明清大兴的文字狱,乃至近代以“打倒孔家店”为口号的新文化运动(在此我并无意否定其对中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对“推翻一切旧制度”这样歇斯底里的口号的看法持保留态度),更毋宁说中国文化史上的浩劫“文化大革命”这些人为的对文化的破坏。如此一想,我们大概就该惊讶于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消失的真相的数量之庞大了。那我不禁要问,今天读到的历史到底有多少还是它们原来的模样?同时也产生了一种疑问:一个被切断了文化命脉的民族还能算是存续着吗?一个无法真实地了解自己过去的民族还是原来的那个民族吗?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无法准确了解先秦先民那种纯真质朴的自由,如果我们无法体会那种存在于诗词曲赋琴棋书画当中风雅,如果我们无法再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那些巧夺天工的技艺,如果我们无法恢复诗书礼乐植根每一个人内心、而非只会“空喊口号背诵教科书”的礼义之邦的文明,如果我们无法保持曾经那种万国来朝而不骄的泰然自若,那么,我们是否还是“中国人”,那种就如我们能将之称为“英国人”的英国人一样的“中国人”?或者,我们除了血脉上的联系,无论是文化认同还是思想行为上都已经和这片土地上曾经生活过的“中国人”都截然不同了呢?如果是这样,我们历史和文化的的坐标上,我们应该如何定义自己?

   

英国出现的“王在法下”的观念中国并非从未出现,类似于法律人这样的群体也并非没有,最接近的应该就是“士”这个阶层和所谓的“仁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毅”就是要发扬、传播“毅”这种精神,而“毅”的内涵之广,我相信一定也包括像爱德华·柯克这样的不畏强权、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样的品格。至于民主观念的表达更是大胆和超前的让人惊讶,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了。只是儒家思想为统治者所用以后遭到了不合理的解释和有利于自己的修改,强化了顺从、隐忍、遵守礼节、“不逾矩”的一面而压抑了“士”的“弘毅”精神,刻意弱化了“民为贵,君为轻”的思想。

当然,我认为儒家思想内在的矛盾和其外在的表达也对其存续的连贯性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比如孔子提倡在认为“仁者,其言也讱”“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认为“巧言令色,鲜矣仁”“巧言乱德”,他欣赏大智若愚、行胜于言的人。这种沉静和内敛固然给人一种持重之感,但因其成为了后来的中国人的道德评判标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它压抑了中国人将雄辩口才作为一种值得发展的才能的可能。而虽然中国曾经有过“兼听则明”“忠言逆耳”这样鼓励大胆建言的开明君主和朝代,但这完全是一种历史的偶然,君主和臣下仍然免不了受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内在自我约束,因此,听取谏言并不是一个皇帝“必须”做的事,而是“应当”做的事;当他这么做时是应该被极力颂扬,这被当成是上天对于百姓的一种恩赐。而当统治者极力打压与自己不一致的言论的时候,往往是一种对自己的不自信和对被统治者的不信任,发展到极致甚至成了一种神经过敏,比如明清时期大兴的“文字狱”。统治者们往往将持有异议者冠以“异端邪说”的罪名,宣告他们是意欲颠覆自己正当统治的不轨之徒。但几千几百年来,那些能够并且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人却没有像英国资产阶级一样形成一个力量足以强大、可以与王权抗衡的群体,这导致他们根本无力反抗,一旦与皇帝发生冲突总是以卵击石般的被击碎。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而这样的悲剧也在一再被上演。

就在这样的重复之中,“士”似乎是死去了。于是鲁迅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铁房子里,没有人愿意振臂一呼,没有人愿意奋起反抗,所有人都麻木不仁地活着。“冷漠”成了中国人对同胞的描述,但也许是这是一种被打击过度而产生的如条件反射一般的本能?

希望不是如此也不要如此。


当然,大英帝国走到今天,已经经历了一个由盛到衰的过程,其法律教育制度也并非无懈可击。一种体制的发展如果不加以改变都会由宽松自由变得僵化腐朽,最终成为一种束缚。律师会馆的衰落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这种制度数百年来的确为英国司法界培养了大批法律事务人才,但到了17世纪便陷入了重重危机并最终崩溃。贵族们在在律师会馆里接受法律教育为的并不是培养法律人,而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正如《唐顿庄园》里玛丽重林肯会馆而轻普通的律师事务所一样)。这已经将最初律师会馆的形成的初衷本末倒置了,“实际上,在整个文艺复兴时期,律师会馆的人是社会的领袖,那些穿着长袍的绅士颁布法律,不仅涉及政治问题,还对品味、穿着和艺术发表意见”,他们是因为学习了法律而更加尊贵,而非因为出身高贵而进入律师会馆。

“由于公共法律教育瘫痪,自我阅读和旁听庭审成为主要的学习方式。……学徒制教育形式虽然可以使学生获得较强的实务工作能力,但它的封闭性严重束缚了学生视野的拓展,窒息了他们的理论思维能力。”而与学生学习缺乏动力相对应,教师的教学热情也急剧下降,“作为检测学生学习效果之主要手段的答辩考试完全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形式。……更为甚者,富裕的学生可以用钱购买答辩豁免权。”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由于旧制度过分注重法律实务工作,忽视系统的法理学教育”,“缺乏高质量的学术著作作为教材”,加之缺乏必要的资格考试制度,“律师会馆的主管委员会往往未经任何审查就授予一个人出庭律师的资格,致使大量平庸无知或缺乏职业道德的人轻而易举地混入律师界,结果,律师的数量急剧膨胀,而质量却迅速下滑,一向被尊为‘绅士职业’的出庭律师正面临威信扫地的危险。”

而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在法律教育和法律著述方面却出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景象。其实,比较英国美国的法律制度发展不难发现,很多原本生于英国的制度在本土发展缓慢,甚至中途夭折,但是在美国却得到了蓬勃发展,比如正当法律程序原则、陪审制度、对抗制度沉默权制度等(详细可见《美国的陪审团》第4至8章,华夏出版社,2009年10月北京第一版),这也许可以归结于英国崇尚传统导致其过于保守,对待改革有惰性,因此往往固步自封,举步维艰。纵观律师会馆的兴衰,让人不禁感叹“花开花落两由之”。


在全书的结尾,作者这样写道:律师会馆的故事“……不仅给我们带来一幅除了那些王室法院的伟大摄政官、那些够坚强胜英格兰法律的伟大法律人以及那些捍卫人民的权利、自由和进步的法官的图景;而且也是一幅关于文学和建筑史上很多伟人的画卷。……一旦我们了解了这些事实,那么不论是伦敦空气中的尘埃和雾霭还是和城市商业和法律事务的喧嚣和骚动,都不能完全遮蔽在这些房间里出没的如此众多的伟大英格兰法律人、作家和行政官员所引发的迷人、浪漫以及历史和文学方面的联想。”

的确,作为英美法系法律教育制度的渊源,关于律师会馆的故事是如此炫目,引人遐想。在遥远东方我们看到别人回顾总结自己的时候如能顺便重温一下自己的历史,在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文化的对比中,我们也许能更好地了解了自己。毕竟,我们正是在不断地比较中了解了这个世界。





【参考文献】

《律师会馆》,【英】塞西尔·黑得勒姆 著, 张芝梅 编译,贺维彤 配图,上海 三联书店出版社,2006年第1版


《司法制度比较——一英、美、德三国为主要考察对象》,徐美君 著,中国人民 公安大学出版社,2010年8月第1版


《比较法导论》,李其瑞 宋海彬 柯岚 著,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8年9月第1版

《美国的陪审团》【美】威廉·L·威尔德,华夏出版社,2009年10月北京第一版


《学徒制到学院制——英国法律教育制度的历史演进》,程汉大


《律师会馆与法律人的贵族精神》,柯岚,中国学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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