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 巨流河 8.7分

胜利的虚空

十二
2012-08-28 看过
此前的一段时间都失去了阅读的兴致,又或许是注意力散乱,只能读读散文集子,诗词赏析之类。如木心那样的妙人就很合那时的胃口。看到一句妙语,合上书,发呆很久,心思蓬发了,才又收回来,继续看。可以令你发呆的书,不能不是好书。

立秋之后,虽然天气仍然炎热,心却俨然默默跟着静立了很多。不得不叹,时令节气对人的影响,早已深入骨髓,只是许多人埋头于琐事浑而不觉,只有闲人立时发现它带来的变化。于是,之前囤的长篇,开始逐部消化。

关于齐先生的《巨流河》,有很多想说,但也因为太多,无法去写书评。这真是一件奇怪又矛盾的事。一个人太愉悦或者太悲伤的时候,都不是适合下笔的时候。但是有些东西进了心里,就是一辈子,甚至会在细微末节的地方改变你,甚至会在更深远的时光里改变你对许多人与事的决议。这是一本好书的力量,这是阅读的力量,是沉下去深深将一颗心和头脑全付交给文字后获得的私人享用。这是随着年龄痴长后截然不同的一种体验。

我以前曾埋怨一个读书甚多的朋友:怎么就不多写写给我们看看。他说,那样的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要藏着给自己。我当初埋怨他小孩子心性,如今却也渐渐体会到了那么一丝不舍的感觉。年少时,得了一点好东西,总忍不住拿出来说道,说个不停。现在能进到心里的越来越少,舍得拿出来说的事也越来越少了。不是因太矜贵,而是见得多了,始知不足为奇。即便是不足为奇罢了,仍然是我私人私享的东西,可不敢告诉谁。


话是这么说。但仍保不住看的时候不激动,忍不住叫唤。由此知,典型的老而未老。


原本对《巨流河》抱的期望并不是很大,开篇也未见得多么华丽。齐邦媛的文笔并不十分老道,但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那种魅力,首先是因她自己怀着一种极大的热诚与使命感在书写,她要写的是一个巨大而有争议的时代,太多太多搁置在心头数十年,早已凝结成一片片的云雨,抛出来的不是惊雷,就是大雪,白茫茫把你的心掩了一片,再不记得其它。她试图用一种尽量平静的情绪走入自己的回忆中,不夹杂太过于私人的感情,因为这不是她的回忆录,不是她一生情爱的展现,她甚至连个“爱”都用的那样小心谨慎。

 
“二十世纪,是埋藏巨大悲伤的世纪”。“我在那场战争中长大成人,心灵上刻满弹痕。六十年来,何曾为自己生身的故乡和为她奋战的人写过一篇血泪记录”。

 

——“那是一个我引以为荣,真正存在过的,最有骨气的中国”。


六十年后。她已经是个年逾八十岁的老人。将这一切写出来的动力,并非藏了多少个人的喜与泪,而是那个时代一直放在她心上。在彼时彼地的台湾,想着那遥远的白山黑水,想着那死去的无数数的人,心里回荡着那首《松花江上》。

 
原本我以为离那个时代太过于久远,对于我们这一辈没有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而言,太难感悟到其中之一二。看这本书的时候,你知道她要写一个悲伤的时代,你知道她要写的是一个苦难的世纪,本来已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些悲伤和苦难。但是你没有哭,没有眼泪,因为她不是为了激起谁的眼泪而写。


你看的到她胸中奔腾的江流,但是那文字也正像江流,貌似平静,内藏激流。当你以为就要继续这样平铺直叙下去的时候,却突然涌出一股激流冲击了你。我想,不是她刻意这么写,而是那埋藏了半个世纪的故事实在太多,随便抛出一个,足够震住你。

我诧异,这些久远的事,怎么可以记得那么清晰。我在想,几十年后,我还记得那些过往的人与事吗?然而我一转念就知,记得与不记得都是一种幸运和不幸。就如生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有其幸运与不幸。


她自出生就开始触碰悲伤,从母亲荒野嚎啕哭泣的小悲伤里,走进全体国民活在敌机轰炸下的大悲伤里。然而她又有另一种的幸运,在无数同胞的报国勇气中深植骨气与光辉,见识过无数至纯的真君子,领略过国破山河在的壮丽与壮烈,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胸襟与情怀,足以绝不苟活于人世,足以有足够的宽容与感恩活到下半辈子。


而我们的宽容与感恩,没有那样的与生俱来,那般的辛苦纠结挣扎才可以保住。因时时在试探着别人的底限,因时时怀疑着这个时代,活在这个即便平安祥和的年代,却倍感艰辛。


很多人说,看不到她的爱。好似她对爱慕过的人,以及爱慕过她的人,甚至是后来的伴侣,都没有怎样的热爱。这是属于那个世纪的爱。


她的永生挚爱张大飞留有一封诀别信,不是给她,而是给她的哥哥。信里写到:

振一:你收到此信时,我已经死了。三天前,最后的好友晚上没有回航,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祷告,我沉思,内心觉得平静。……我请地勤的周先生在我死后,把邦媛这些年写的信妥当地寄回给她。请你们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使她悲伤。……这些年中,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能是兄妹之情,否则,我死了会害她,我活着也是害她。……我这些年只会升空作战,全神贯注天上地下的生死存亡……以我这必死之身,怎能对她说“我爱你”呢?


这个二十六岁的飞虎队战士,平静的离开了。齐邦媛在书中有一句: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每看到那些平易近人的小山,总记得他在山风口里由隘口回头看我。在她十二岁的时候,跟着哥哥们去爬山。那些大男生都已经爬下山,她在半山腰恐惧的进退两难,天渐黑,她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张大飞独自回头来找她,用他的棉大衣裹住她:别哭。


对这样的少年如何能够不爱。那个悲伤的世纪,无数人如她,永失所爱。“那是一个我引以为荣,真正存在过的,最有骨气的中国”。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的一个时代,永远的不复存在了。


我心中没有泪,但是却疼。写了那么多关于情感的文字,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学会去爱,学会去生活,不过都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丢失了那些本能。


他们从国破家亡的那一天,就学会了爱与牺牲。我们直到死,都注定只能在小情小爱中自私纠结。这是时代给予的不同命运。

 
放眼望去,有哪一个人不自私不狭隘。包括我,包括任何人。不是我们性非本善,只是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活法,是属于这个胜利而虚空的时代。我们已无权力去责怪他人不是洁净的真君子,因为我们谁也不是。这个时代找到宽容与慈悲的方式,早已截然不同,不是见识到他人的善,而是明白自己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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