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草稿:“现代性”一词混淆了什么

炜明
2012-08-11 看过
一直没时间写点东西反驳大卫哈维。只能先简单列出观点,算个不成形的草稿:

《巴黎:现代性之都的诞生》在建设专业学科内的名声很大,但从元理论的视角来看,此书颇具误导性。

最主要的误导,就是作者用“现代性”一词,故意混淆了威权统治下的资本积累、利益集团勾结,与古典自由主义之下的资本主义发育。他给19世纪的巴黎戴上“现代性之都”这顶虚假的冠冕,借巴黎公社极力攻击这个靶子,而读者可能完全不知英美传统的存在,错以为窥探了巴黎的精彩故事,就掌握了资本主义城市的隐秘源头。但事实上,巴黎没这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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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不可否认的优点,在于作者找来了较丰富的材料。这些材料,单从隐喻的意义上就很吸引人,比如拿来与中国当代的城市发展进程对比,就令人兴奋。但是,这些材料如果不放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框架内,其实完全可以佐证其它的结论,甚至得出截然相反的价值判断。比如在一些材料中间,哈维渲染着阶级斗争、投机的贪婪、资本的无情、劳动的艰辛……而我却同时看到:穷人生活状况总体上的快速改善、中产阶级经济实力上升,文化和政治自主性随之发育;哈维暗示“新自由主义”及其引起的冲突,而我看到的却是缺乏真正自由的政权,在极力笼络、安抚和防备,而终归无效。

我最早听闻此书时,本以为是一个严谨的历史研究,或从浩繁的历史、经济、政治的文献中作一番简化归纳,然后导出推论。但实际上,哈维的行文从文学、绘画作品的“诠释”开始,进行集体无意识般的推测;在中间章节里,他大量使用情绪色彩强烈的语句,与其说基于政治经济分析,不如说是社会心理诊断。甚而在书的末章:《建造圣心教堂》中,几乎完全走向了散文般的煽情。我期待对经济、收入、法规的变化、工人阶级对革命态度的演化给一个严谨细致的分析,但每到关键处都有失望。

他剪裁资料的方式也很有意思。比如哈维列出数据,说来巴黎务工的人数快速增长,同时他又补充说:本来农村挺好的,农民工都不是自愿来受“剥削”的;说到小企业的快速增长(60%以上的企业只有一、两个人),他说这样竞争太大了,转包协议就是奴役,工人是在进行“自我剥削”!其实你只要看看身边的经验(如楼下便利店和水果店的小老板\老乡们),就知道这两个数据显示很多人是多么愿意来到城市,而原来在农村受穷者是如何在城市中获得开小店铺和搞小作坊的机会。巴黎的贫民区正说明了大城市对穷人的吸引力。因为这里更有可能有工作、有自己开店甚至做大的机会。法国历史上没有哪个时期能像这场资本主义城市化一样,养活了如此多的人口,它的代价是更多的人无法再掌握“土地”这一生产资料,但工人已经用脚投票,显示劳动力为他们带来了更可接受的好处。

对于刚接触西马叙述框架的读者来说,或许不会察觉到哈维加给材料的“单向度”的价值判断。书中的资料已经足够引人入胜,只需毫无防备地,被带领着走向最后一章。直到看到这样一个“结论”:剧烈的阶级冲突,最终以保守派借宗教名义屠杀巴黎公社告终,以圣心教堂建造在巴黎公社社员的骸骨上告终。

这个“结论”,对读者制造了有效的情绪冲击。在这种手法下,哈维已不用直白的写出他的观点:革命完全正义,公社理想可能实现,为后人留下未尽的事业;而资产者和天主教结成险恶的同盟,欠下了血债,封闭了现代性演进的其它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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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代性”这个含糊不实的名词做题,已见此书的局限。19世纪的巴黎经历了威权统治和新兴资产阶级的短暂妥协与联合,不仅加强了前者,也诱使后者竞相争取权力的保护。在西马的语境下,这成了“现代性”的悖论式的典范,是资本主义城市发育早期的解剖样本、最佳案例——然而,巴黎,或者说法国,在19世纪从未成为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的“都城”——作为典型、典范,它尚不够格。

大卫哈维及其圣心堂散文所“谴责”的血债,对真正的资本主义传统——英美古典自由主义传统——几乎毫发无伤。因为后者对法国巴黎(这个欧洲大陆威权政治的重镇)在理论上多是批判和反思,在现实中从未屈膝。

大卫哈维强调城市空间重构带来了社会区隔和心理冲击。但到底什么是巴黎政治动荡的最关键原因?是这种社会心理冲击?还是反自由主义的政制及其经济政策的恶果?却没有详细分辨;同样,从书中资料来看,奥斯曼改造有浓厚的官僚计划导向,是第二帝国与一部分资本所有者合谋的产物,它侵蚀个人权利、缺乏民主政制的约束,是威权统治下的经济刺激、资本积累,而非自由市场的得胜。

——但此书不顾差异,将市场扩展、技术变革、心理冲击——与第二帝国政制、法治的失败、威权政府迷恋对城市空间的“打造”等,通通含混地称为“现代性”,来批判所谓的“资本主义”,这方便了意义模糊甚至偷梁换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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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哈维用“现代性”一词(也是德法“后现代哲学”的理路),把古典自由主义者必定反对的“巴黎模式”“奥斯曼模式”,与所谓资本主义城市的发源和典范混为一谈,如今还由于对身边现实的比喻和“诠释”意义,在中国的城市规划、建设专业内传播,有可能封闭他们研究现代城市源起和发展的视野。

我不如这些理论家博学勤勉,没有足够的能力写出与之匹敌的文字。但关于“现代性”一词怎样离题万里,已有人写出论证——如这本的某些章节: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294221/。简单的说,此书的材料有益,也具有较高的隐喻价值,但需警惕其叙述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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