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哪里去挖
豆瓣上关于安吉拉卡特的小说，几乎是一边儿倒的盛赞。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卡佛和麦克尤恩上。如果说相同点，我想可能有三个，第一他们都是英语作家；第二，他们都以短篇小说见长；第三，他们都是现代作家。当然把这三个人拢在一起讲不大对，卡佛和麦克尤恩多少还有点儿相同点，他们俩写的小说都太淡啦，淡到什么程度呢，比方你读的时候，突然过来一个不那么文艺的青年，问你这书讲啥呢？这一问绝对能把你噎死，这种故事该怎么复述啊亲！
但是，如果你捧着安吉拉卡特的书，就会出现以下的对话。
——嗨，哥们儿，看啥书呢？
——安吉拉卡特的《染血之室》，短篇小说集
——讲什么呢？
——比方说第一篇吧，讲的是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嫁给了一有钱人，该有钱人什么毛病没有，就是前几任老婆都死掉了。她嫁过去以后乐疯啦，主人对她特别好，把家里头所有锁的钥匙都给了她，怎么胡逼折腾都成。唯独交代给她一个事，那就是有一地下室千万不能打开，说什么都不能打开，天塌下来都不能打开。越这么说这姑娘越好奇，趁着主人出远门她偷偷打开了地下室，结果发现地下室里陈列着她前几任的尸体，这时候男主人鬼一般的狞笑着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不《格林童话》嘛！
——不是，你听我说完。正待男主人狞笑着要弄死姑娘的时候，她妈妈骑着马神一般的出现了，一头撞死了男主人，然后分了他的钱，从此和管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有什么区别吗？
——有。《格林童话》是姑娘的三个哥哥出来了弄死了蓝胡子，《染血之室》里头是姑娘的妈。
也许有诸多文艺青年可以从这个改动中挖掘出甚是深邃的意义，比如安吉拉卡特是个女权主义者之类的事。但容我乱说几句，从一篇小短故事里挖掘出甚是深邃的含义，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恶性，唯有中学语文教师方可干得出。而且安吉拉卡特费那么大力气把写一篇又一篇老故事，如果仅仅是为了阐述某个中心思想的话，那这人的眼界和写《荔枝蜜》的那为杨朔没什么差别。
所以，我觉得一个故事，尤其是短篇故事，不能从中心思想的角度去评价。
一个讲故事的人，就应该讲出对得起读者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个不高不低的要求。
安吉拉卡特在整个《焚舟纪》里，完全原创的故事很少。同时我又假定不应该以中心思想定高低。那么，一个小说还剩下什么呢？
营造的气氛，代入感的强弱，还有铺陈故事的方法。 拿做菜来比，故事好比原料，中心思想好比起一个诗意的菜名，而方法，气氛和代入感，这便是做菜师傅的厨艺了。好与不好，就是个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下面就聊聊我觉得安吉拉卡特的厨艺。
首先说气氛，人们一谈论安吉拉卡特，说的就是暗黑和哥特。这词儿看得多了，但是，在我看来安吉拉卡特的故事，还不止是如此。什么叫暗黑哥特，下雨天一个穿着血红裙子的小姑娘抱着一只死猫冲你呵呵笑，就是这样的一个意向。你说安吉拉卡特的小说是这样的嘛。在我看不尽然如此。我觉得安吉拉卡特的小说，虽然有相当多的片段写得番茄酱四溅，但总体上的气氛是不绝望的。就算和素材库《格林童话》相比，也是不绝望的——说起来每次读《格林童话》我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专门用来吓人的鬼故事都没这效用，不知道谁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童话（除了安徒生和王尔德的）都可怕极了——这是因为在古典的童话里头，人很容易遭遇各种不测，失去某些事物，因此就悲剧了。但安吉拉卡特似乎不喜欢这种不测，总是用人的异化来缓冲这种悲剧情怀，一个人遭遇了不测，她（主人公一般是女性）就变成能够坦然接受这种不测的另外一种生物。老虎新娘皮被舔掉，就长出了虎的绒毛；也会把这个反过来用，在《爱上大提琴的男人》里，把提琴按照女性来写，提琴碎裂=女性死亡。这二者都无法让人感觉得到悲剧的意思，好像舞台上来回跳跃的木偶，木偶死或者生，对我们无甚刺激（《紫女士之爱》！哈哈！）
当然，这并不是安吉拉卡特的小说皆大欢喜。我已经说了，即使是不真实的大洒狗血（在此处用这个词并没有贬义），也是血。有所不同的是，局中人都似乎有点麻木，他们流血，被割破，被咬伤，被撕掉身体，都没有疼痛感。这种编排，倒是非常符合前沿里所写的安吉拉卡特刻薄的形象。因为刻薄的人是不会有那么多同情心的。
代入感在安吉卡卡特的小说里也是一个值得一说的东西，一个故事是不是让人身临其境，不在于这个故事，而在于讲述故事的方法。安吉拉卡特在时间线这一点上并没有作太大文章，没有什么倒叙插叙平行宇宙Earth-982和Earth-1123之间的爱恨情仇，基本上都是按照时间发展顺序好好讲故事的。一般来说这种叙事方法是容易有代入感的。但安吉拉卡特的语言比较，怎么说呢，雍容，也就是细节描述特别多，这点从翻译成汉语的段落里也能看得出来，试举一例：
“在这些漂淡的苍白颜色中，那些古代陵寝散发彩虹的瓷砖硬壳更显炫目。凝视之下，鲜活搏跳的伊斯兰蓝会逐渐转绿；青蓝色与翠绿相互交错的球茎状圆顶下，玉棺里躺着曾经横扫肆虐亚洲的帖木儿。我们造访的是一座真正神奇的传说之城，这里是撒马尔罕。”《黑色维纳斯 · 吻》
类似精致的细节描写是很多的，但这不是游记，而是气氛紧张会死人的故事。这就是女性作家会有的共同点。《法兰西组曲》的内米洛夫斯基算是笔风很雄性的作家，但是在气氛紧张的时候，也还是会笔锋一转，写月夜下悄然隐没的黑猫。因此单纯对我来说，这些和故事推进没有直接关系，并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细节描写，实际上是淡化代入感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吉拉卡特的小说有一种奇怪的特点，那就是前面东写西写，到了在某一个点，突然就能把你拽进去，故事从絮絮叨叨突然变得华彩异常，拽进去以后就出不来了。到现在我还没有搞清楚这到底似乎因为什么。她的小说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兔子突然出现，毫无征兆。我觉得这个特点，才是安吉拉卡特最大的杀手锏。
在别的作家都苦思冥想故事的布局和铺陈的时候，安吉拉卡特已经像挖土豆一样一个又一个的把成熟又吸引人的故事从土地里挖了出来。
当然，我只是个思想浅薄的理工科学生，只能从书里头看一点热闹，真正的门道还需要内行的批评家来说。
在这里我插一句抱怨，在最后一本《别册》最后几页附带的官方评论，有相当多的地方都是在解读中心思想，不止如此，还把评论写的极其难读。我本来以为评论存在的意义是帮助人们理解原著的意思，但把评论写的比原著还难读，这就有点儿不厚道了。
但是，如果你捧着安吉拉卡特的书，就会出现以下的对话。
——嗨，哥们儿，看啥书呢？
——安吉拉卡特的《染血之室》，短篇小说集
——讲什么呢？
——比方说第一篇吧，讲的是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嫁给了一有钱人，该有钱人什么毛病没有，就是前几任老婆都死掉了。她嫁过去以后乐疯啦，主人对她特别好，把家里头所有锁的钥匙都给了她，怎么胡逼折腾都成。唯独交代给她一个事，那就是有一地下室千万不能打开，说什么都不能打开，天塌下来都不能打开。越这么说这姑娘越好奇，趁着主人出远门她偷偷打开了地下室，结果发现地下室里陈列着她前几任的尸体，这时候男主人鬼一般的狞笑着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不《格林童话》嘛！
——不是，你听我说完。正待男主人狞笑着要弄死姑娘的时候，她妈妈骑着马神一般的出现了，一头撞死了男主人，然后分了他的钱，从此和管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有什么区别吗？
——有。《格林童话》是姑娘的三个哥哥出来了弄死了蓝胡子，《染血之室》里头是姑娘的妈。
也许有诸多文艺青年可以从这个改动中挖掘出甚是深邃的意义，比如安吉拉卡特是个女权主义者之类的事。但容我乱说几句，从一篇小短故事里挖掘出甚是深邃的含义，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恶性，唯有中学语文教师方可干得出。而且安吉拉卡特费那么大力气把写一篇又一篇老故事，如果仅仅是为了阐述某个中心思想的话，那这人的眼界和写《荔枝蜜》的那为杨朔没什么差别。
所以，我觉得一个故事，尤其是短篇故事，不能从中心思想的角度去评价。
一个讲故事的人，就应该讲出对得起读者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个不高不低的要求。
安吉拉卡特在整个《焚舟纪》里，完全原创的故事很少。同时我又假定不应该以中心思想定高低。那么，一个小说还剩下什么呢？
营造的气氛，代入感的强弱，还有铺陈故事的方法。 拿做菜来比，故事好比原料，中心思想好比起一个诗意的菜名，而方法，气氛和代入感，这便是做菜师傅的厨艺了。好与不好，就是个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下面就聊聊我觉得安吉拉卡特的厨艺。
首先说气氛，人们一谈论安吉拉卡特，说的就是暗黑和哥特。这词儿看得多了，但是，在我看来安吉拉卡特的故事，还不止是如此。什么叫暗黑哥特，下雨天一个穿着血红裙子的小姑娘抱着一只死猫冲你呵呵笑，就是这样的一个意向。你说安吉拉卡特的小说是这样的嘛。在我看不尽然如此。我觉得安吉拉卡特的小说，虽然有相当多的片段写得番茄酱四溅，但总体上的气氛是不绝望的。就算和素材库《格林童话》相比，也是不绝望的——说起来每次读《格林童话》我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专门用来吓人的鬼故事都没这效用，不知道谁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童话（除了安徒生和王尔德的）都可怕极了——这是因为在古典的童话里头，人很容易遭遇各种不测，失去某些事物，因此就悲剧了。但安吉拉卡特似乎不喜欢这种不测，总是用人的异化来缓冲这种悲剧情怀，一个人遭遇了不测，她（主人公一般是女性）就变成能够坦然接受这种不测的另外一种生物。老虎新娘皮被舔掉，就长出了虎的绒毛；也会把这个反过来用，在《爱上大提琴的男人》里，把提琴按照女性来写，提琴碎裂=女性死亡。这二者都无法让人感觉得到悲剧的意思，好像舞台上来回跳跃的木偶，木偶死或者生，对我们无甚刺激（《紫女士之爱》！哈哈！）
当然，这并不是安吉拉卡特的小说皆大欢喜。我已经说了，即使是不真实的大洒狗血（在此处用这个词并没有贬义），也是血。有所不同的是，局中人都似乎有点麻木，他们流血，被割破，被咬伤，被撕掉身体，都没有疼痛感。这种编排，倒是非常符合前沿里所写的安吉拉卡特刻薄的形象。因为刻薄的人是不会有那么多同情心的。
代入感在安吉卡卡特的小说里也是一个值得一说的东西，一个故事是不是让人身临其境，不在于这个故事，而在于讲述故事的方法。安吉拉卡特在时间线这一点上并没有作太大文章，没有什么倒叙插叙平行宇宙Earth-982和Earth-1123之间的爱恨情仇，基本上都是按照时间发展顺序好好讲故事的。一般来说这种叙事方法是容易有代入感的。但安吉拉卡特的语言比较，怎么说呢，雍容，也就是细节描述特别多，这点从翻译成汉语的段落里也能看得出来，试举一例：
“在这些漂淡的苍白颜色中，那些古代陵寝散发彩虹的瓷砖硬壳更显炫目。凝视之下，鲜活搏跳的伊斯兰蓝会逐渐转绿；青蓝色与翠绿相互交错的球茎状圆顶下，玉棺里躺着曾经横扫肆虐亚洲的帖木儿。我们造访的是一座真正神奇的传说之城，这里是撒马尔罕。”《黑色维纳斯 · 吻》
类似精致的细节描写是很多的，但这不是游记，而是气氛紧张会死人的故事。这就是女性作家会有的共同点。《法兰西组曲》的内米洛夫斯基算是笔风很雄性的作家，但是在气氛紧张的时候，也还是会笔锋一转，写月夜下悄然隐没的黑猫。因此单纯对我来说，这些和故事推进没有直接关系，并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细节描写，实际上是淡化代入感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吉拉卡特的小说有一种奇怪的特点，那就是前面东写西写，到了在某一个点，突然就能把你拽进去，故事从絮絮叨叨突然变得华彩异常，拽进去以后就出不来了。到现在我还没有搞清楚这到底似乎因为什么。她的小说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兔子突然出现，毫无征兆。我觉得这个特点，才是安吉拉卡特最大的杀手锏。
在别的作家都苦思冥想故事的布局和铺陈的时候，安吉拉卡特已经像挖土豆一样一个又一个的把成熟又吸引人的故事从土地里挖了出来。
当然，我只是个思想浅薄的理工科学生，只能从书里头看一点热闹，真正的门道还需要内行的批评家来说。
在这里我插一句抱怨，在最后一本《别册》最后几页附带的官方评论，有相当多的地方都是在解读中心思想，不止如此，还把评论写的极其难读。我本来以为评论存在的意义是帮助人们理解原著的意思，但把评论写的比原著还难读，这就有点儿不厚道了。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