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 遣悲怀 7.7分

乱弹:经验匮乏者的写作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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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14 看过
读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前,又正巧读了骆以军的《遣悲怀》(其实只是《运尸人》),同样是同性恋题材(可能皆有写《鳄鱼手记》的邱妙津的阴魂在)。不仅题材略同,阅读感受也略同,语词的繁复、意象的纷纭、空间的幽闭和叙述的断裂……借着谈谈骆以军,想也就一笔带过《荒人手记》。
后文会有不少地方借用骆以军的原句,对这个很有自我意识和反思性的作家,反而不忍心去批评。读他的访谈文字,感觉确是个有才和可爱的人。有时觉得此人的小说谈其实比小说本身作得更好。何况他在访谈《经验匮乏者的丰饶之地》会说出这样的话:自己的小说写的时候很畅快,因为没有看到整体,写完自己一读,怎么那么闷(笑)。对自己致密的语词、堆叠的意象有这种自觉。——不过,可爱归可爱,个人趣味吧,读了运尸人,的确是闷。
仅读一篇小说和几个创作谈,要妄言一个作家当然只有挨板砖。所以我合理转题,只以揭出某一现象为目的。这也存在于骆以军《经验匮乏者笔记》的内在焦虑中,即作为一个无论是因其身处时代、地域,还是家庭、个人原因而感觉自身经验不敷用的作者,究竟该如何面对写作?骆以军的创作实践不是标准答案,但提供了一个向度。在这里,经验匮乏既是作家焦虑的源头,也是作品的新生长点。
随之而来的问题却是,我还要强调,也许是个人趣味问题:那种无法沉浸入一种连贯性经验的叙事,呈现出不着重流动的时间,而转向时间的并置、断片素材的罗列式面貌,未免使阅读产生困难。一个故事不能自信而畅快地叙述完,往往被别的插曲、断片的闪回割裂,其间还夹杂着笔记摘抄式的对于影像、文本的评论,这样有时会让文风显得滞涩吧。
这类骆以军自己形容为“乱针刺绣”(“红楼梦奖”获奖感言)的写法,很难让追求整体感和连贯感的读者满意。有整体癖的人如我,可能会像骆以军写完读自己作品一样,有闷的感觉,而且花眼。(加一句,如果此篇小论有致命伤,伤就伤在,论者是一个太固执于自己的阅读期待,又不愿其轻易被打破的读者。)
骆以军解释:“我记忆里曾经载存下的画面,原来我父亲在许久以前便在他的小说里描述过了。那自然和‘我记得的’(事件?真相?画面?记忆?家族史?)出入极大。这是所以我无法像其他的小朋友、少年、年轻人,或中年人那样,以流动的、河流般的连续形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必须单元格地、一幅一幅地,检视自己的记忆图画。以免它们在我不知道的状况下,被我父亲动了手脚(这是所有小说家的儿子们的不幸)。”
我把这理解为作家的幽默,而不是他创作表现的正解。把原因归咎到老爸头上,又否认了经验匮乏一说,仿佛有的是经验,不过是不够自信其正确与否。然而,小说家本就借助虚构一途,经验的正确性并无正面助益。所以还是经验匮乏的问题。我们往往有这种体验,在处理直接经验的写作过程中,往往表现出故事的流畅性、情感的热投入和经验的真实感。而作为间接经验的写作,容易流为知识、笔记、意象、概念的杂学式堆积,或者是一种细节繁简不当而呈现荒诞感的意境。在作家自身没有切入经验时的叙事,会表现得不确定、不自信,常常需要被别的插曲或插句来打断,以掩饰其不自然和难以为继。故事也就显得支离破碎。既然作者进不去,读者努力想进去,也容易被弹回。
至于空间幽闭,表面看来,骆以军作品的空间和意象一样转换很快。不过,也许这是一种无法深入一个空间探看,而急于打开另一个空间,又草草收场,再打开另一个空间的努力。骆以军讲:那是“很精致、很抓狂的,歇斯底里的敏感,营造出一个密室,一个无意义的空间。像法国新小说那种不可思议的复制能力,独立的一个空间,孤独的一个空间,然后坏掉的一个表,停在那里的时刻。可是问题是,你没有能力去猎梦,去捕捉现实经验。” 《经验匮乏者的丰饶之地》
其空间幽闭感的另一个来源或许是,作为经验匮乏者,他偷取经验的所在太频繁地来源于(尤其是当代西方的)电影、文本、掌故、人物、(语词和叙事)语法,未免与当下华文读者的经验产生一种隔。这也是朱天文《荒人手记》的最显著表现。
我还要加一点个人偏见,两人这两篇作品,都是那种虽已转成简体字、却带有“繁体句”感的台湾白话文。繁、简体字的白话文在大陆和台湾已朝略微不同的方向发展,好比英式英文和美式英文之别。由此形成的为文和阅读习惯,当然不能作为诟病之因。但我以为,若大陆白话文有时未免显得平直,台湾白话文有时则未免显得矫饰,二人用笔就有这感觉。这也可补充上文关于语词繁复的批评。
我很欣赏骆以军一句话:“小说可能是一种方法论,可能是一种探看人类本性的一套技术,是一个非常需要长期演练的写作,就像做一项极限运动。”《“私小说家”是我一个幌子》
他追求的或许就是在文体的破碎中潜有的各种生长可能,而非孜孜于所谓的叙事完整和连贯性。也可能,他是用做学问的手法写小说,对叙事寄托实验尝试。但私以为,任何有着内在自我认同的叙事,都是流畅而不容经常被打断的,其边缘也不会呈现粗粝的撕裂痕。
这篇乱弹写到这里,笔者去读了《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一读一惊,以上结论似要被推翻。骆以军自称是个写一本书就清空一次自己的人。果然如是,从语言到叙事,从《遣悲怀》到《次子回忆》,仿佛全新。我倒很高兴自己误判。
同样,先读《荒人手记》从个人趣味的意义上来说或许是个失误(而且我很快发现以前读过此书片段,也闷得罢手了),尽管朱天文自己得意说:“有了这部,可与张爱玲平手。”我却不以为然。直到又读了《最好的时光》之《小毕的故事》,才释然。随后又兴致勃勃去看侯孝贤的同名电影。觉得朱天文还是与侯孝贤一起,做出了一点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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