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希望不会赴约

阿密.de
2012-07-06 看过
     如果我们爽约,我们会让人不舒服;如果我们赴约,我们会变得可笑。

“我”,一个制衣厂女工,每周都要赴约,十点整,在阿布少校那里,在秘密警察那里,在恐惧那里。人生被分成了两部分:审讯和等待审讯。今天,“我”再次像平常一样早早起了床,为了准时去约见恐惧。离开了宿醉的丈夫保罗,迈上绝望为自己设计好的生活路线,坐上汽车,身边还带上了牙膏和毛巾,因为这次可能在终点站等待着自己的不只是一次约会,还可能是真正的终结。对此,小说主人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路上,记忆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的思绪:家族三代人在罗马尼亚独裁统治下的痛苦回忆慢慢地堆积起来。

《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1997)是赫塔•米勒书写罗马尼亚极权体制下个体苦难史的三部曲(且称作“罗马尼亚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是结构最具艺术性、批判最直接的一部。相比于之前的《狐狸那时已是猎人》(1992)和《心兽》(1994),《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最大的不同就是,小说揭露了一个对独裁体制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在极权主义下的绝望与恐惧。“恐惧”是贯穿赫塔•米勒所有小说的情感之一,《狐狸那时已是猎人》中阿迪娜家中的狐狸皮被切割,《心兽》中四位知识分子遭受的死亡威胁,无一不打上了恐惧的黑色烙印,然而前两部作品的主人公(学校教师和女译员)都是深谙独裁体制运行机理与本质的人,在这部小说里,作者则有意识地选用了相对生活化与朴素的意象(核桃、摩托车、白马、虞美人、樱桃等),把一个对世界充满恐惧却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的普通女性刻画得异常生动又令人痛苦,她的幸福、她对未来的向往、她的爱与情感,统统被独裁体制的齿轮撕成了碎片。个人的幸福不再可能,有的只是对党的忠诚与对伟大祖国的献祭。

赫塔•米勒的作品无一不带上了自己极其鲜明的烙印,这是很多其他作家做不到的。一般作家写的小说,如果事先不透露作者,可能要读完一大半或者至少读上一两页才能猜出来,而赫塔•米勒的作品,只要读上3-5句就知道是她的句子,很多“米勒式比喻”其他作家根本写不出来。这部小说同样无处不充满着米勒式氛围、米勒式意象和米勒式人物。“我”具有米勒笔下主人公的鲜明特色:冷漠、沉静、内敛,用苦涩的视觉观察世界,内心却充满了对自由与幸福的无限憧憬。透过“我”的视角,作者展现了众多在独裁之网下苦苦挣扎却无果的小人物,如“我”最好的朋友莉莉,把幸福寄托在老年男子身上,最终在和情人跨越边境时被枪杀;如保罗,在党员父亲的支使下放弃了安装电视天线的工作,因为这种资本主义的东西“只会让社会主义蒙羞”,和女主人公结婚后遭人偷窃、被开除、被排斥、甚至险些被秘密警察置诸死地;如邻居米库太太,在灰暗无望的社会里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买彩票和收集玻璃碎片之外无力支配自己的生活,最终发疯。在作者所设置的社会临界条件下,几乎什么都不能如愿,什么都不能成功,唯一能成功的看来只有希望的破灭与死亡。“不是我们厌倦了世界,而是世界厌倦了我们。”“幸福的失败完美无缺地奔跑着,幸福成了一种无理要求,而我错误的幸福成了一种陷阱。”在这本由记忆碎片构建而成的小说中,赫塔•米勒再次发挥了其惊人的社会洞察力,描绘了一个在陷阱与死亡的土壤上生长的世界。所有的逃避都是徒劳,结果只会使自己逃向生活的终点。伟大的社会主义要求建设一个多姿多彩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连恐惧与死亡也是多姿多彩的。这又是一个陷阱。

赫塔•米勒是运用意象的高手,她的每一句话都包含了极其丰富的信息,这些信息我们往往要读完全书才能理解。在《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里,主人公的记忆世界同时也是一个意象的世界,几乎每一个她回忆起的人,都与特定的意象联系在一起,要诠释所有这些意象的含义,起码要一篇博士论文,但其中几个重要意象的含义则可在此进行一下阐释:
“雅娃”牌摩托车:象征个人的幸福与自由。在保罗遭到袭击之前,雅娃车的出现都伴随着短暂的幸福与安全感,保罗在摩托车厂工作,所以在主人公眼里,保罗与雅娃车是一体的。在恐怖袭击后,车子被撞坏,它的所有者保罗不久后开始酗酒,幸福受到了威胁,安全感渐渐丧失。极具讽刺意味的是,雅娃车被涂成了象征革命与社会主义的红色,一开始“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但在小说结尾处,保罗去修车,鲜红的车身才引起了“我”的不安,“我”与保罗之间出现了陌生感。这里的象征意义再明显不过了:个人的幸福(摩托车)暗暗被社会主义的恐怖(红)牵制着,无法摆脱。这种具有象征性的红色还在别处反复出现,如莉莉被枪杀时的“虞美人“意象,米库太太收集的“红色玻璃碎片”意象等。
“香水党员”的白马:在德文版《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的封面上是一只站在居民墙和树丛之间的白马,这只马为“党内积极分子”、主人公以前的公公所有。白马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自由与幸福的象征,在这里却成为了制造苦难者的坐骑,这说明了“香水党员”本身只是独裁统治的傀儡,为了自己的自由(白马)而去迫害他人,最后白马被人毒死,“香水党员”从此一蹶不振。从这个角度看,他本人其实也属于追求幸福却被人毁灭的对象。书中反复出现的一首“马来到劳改营看到淡青色瞭望塔”的歌谣,恰恰反映了马(自由)受瞭望塔(独裁统治)支配的关系。小说末尾“我”对阿布说“我爷爷把那匹马画到家里了,我在门口等”,说明了主人公继承了家族三代人对自由的向往,尽管这种向往是无力的,这种自由是虚假的。
玻璃眼睛与玻璃碎片:小说的末尾,主人公去买玻璃眼睛,提到它们不会像爷爷的眼睛,因为“玻璃眼睛没有受过苦”。此时主人公的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眼睛可窥见外界,玻璃眼睛却不能,说明主人公在多次审讯后已不对这个社会再抱多大希望,她看,但却不再看见任何东西,暗含的意思是放弃正常状态,彻底回归自身。在一个誓要灭绝一切自我的社会主义社会里要做到“回归自身”,只有一种可能:发疯。米库太太收集玻璃碎片的癖好正好暗示了“玻璃”的“冷漠、无动于衷、不再感知”的象征意义。书中许多女性都在独裁统治下发疯了,如主人公的奶奶、米库太太、鞋匠的妻子薇拉等。从一个独裁社会撤回自己的份,这是最极端也最可行的办法。主人公的神经已经成了“发光的电线”,对于自己会发疯这种可能性,她已经心知肚明。

赫塔•米勒的象征艺术是极其复杂的,每个意象都提供了多种解读的可能,这也正是她作品最令人着迷的地方。然而描摹一个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世界绝非易事,接受这样一个世界也同样如此。有人认为她作品中的世界太灰暗,意象也太阴沉,很难让人接受,对此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没错,她大部分作品都是同一个主题,这可以理解为她的狭隘,也可以理解为她的伟大:若不是这样写,她就不是赫塔•米勒了,在及其逼仄的时空里,她总能写出无限的深度。幸福的破灭、绝望的造访,这是很明显的,但在她对主人公性格与命运的刻绘中,我们总是能体会到一种隐秘的激情,一种微微颤抖的希望。“我”可能再也无法得到幸福,但却一直执拗地活着,就算要发疯,就算要和秘密警察“约会”,因为她深信,说不定下一次“约会”时,坐在桌子后的不再是阿布,而是希望。今天,希望不会赴约,但明天的事没人可以预知,就算是“伟大的社会主义”也不能。

最后,我打算用《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中暗含着生之希望的一句话来结束全文:
“他说,他出生在这个时代之前了,只能跟它一起走。而我生在这个时代,必须超越这个时代。那几个真正的非法分子今天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我们曾经是少数人,但我们许多人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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