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诗 顾城的诗 8.8分

雾雨中显现,浴后的红晕

迟木
2012-07-04 看过
           ——谈顾城的诗

读到后来我还是有些欣慰。
顾城的创作时间很早,作品整理人和编辑者也似乎有意要突出顾城的天才特征,因此,他十岁出头的那些作品占了很大部分,而且有些写得真是“惊为天人”的感觉。因此,顾城的创作年限是比较长的。他自杀于1993年,活了37岁。后来的文学史(阅读接受史)也证明,他深入人心、广为咏颂的也是那些早期的惊世之作。
不过这里我不想再说那些作品了,原因有多重,但主要的还在于,经过大众和时代的“认可”,那些作品已经被严重扭曲。文学史经典化往往带来如此的恶果。况且那些诗歌在思想和艺术史是无需再多说什么的。

我觉得顾城的诗在80年代后有了质的提升,数量少了些,但在语言的力量和诗意的纯度上都有进步。这句话的隐含意思是,顾城70年代中后期那些作品的水平是徘徊不前,甚至有下降趋势的。对于这样一个天才诗人,实在不好评价那些比较糟糕的诗篇,所以干脆直接舍弃。

顾城的诗思想单纯、意象繁多,往往在诗境和语言上拉的很长,每个诗行又极短促,所以读起来有着童谣歌调般的清脆。顾城对于世界现象和人的情感好做美好的幻想,所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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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顾城的诗

读到后来我还是有些欣慰。
顾城的创作时间很早,作品整理人和编辑者也似乎有意要突出顾城的天才特征,因此,他十岁出头的那些作品占了很大部分,而且有些写得真是“惊为天人”的感觉。因此,顾城的创作年限是比较长的。他自杀于1993年,活了37岁。后来的文学史(阅读接受史)也证明,他深入人心、广为咏颂的也是那些早期的惊世之作。
不过这里我不想再说那些作品了,原因有多重,但主要的还在于,经过大众和时代的“认可”,那些作品已经被严重扭曲。文学史经典化往往带来如此的恶果。况且那些诗歌在思想和艺术史是无需再多说什么的。

我觉得顾城的诗在80年代后有了质的提升,数量少了些,但在语言的力量和诗意的纯度上都有进步。这句话的隐含意思是,顾城70年代中后期那些作品的水平是徘徊不前,甚至有下降趋势的。对于这样一个天才诗人,实在不好评价那些比较糟糕的诗篇,所以干脆直接舍弃。

顾城的诗思想单纯、意象繁多,往往在诗境和语言上拉的很长,每个诗行又极短促,所以读起来有着童谣歌调般的清脆。顾城对于世界现象和人的情感好做美好的幻想,所用的意象往往都是山水、天空、小河、蜡笔、糖纸、窗子、森林、童话、蚂蚁等纤细轻灵的东西,所要表达的意思也不难索解,可以说大半生都如此。
天才时期如此还好,可是诗人一生都沉浸在这种单纯的幻想里边,实在不是好事。顾城也写关于宇宙、星群、时代、真理、死囚的诗歌,但诗中的思考依然脱不掉湛然立誓的稚气。比如与《一代人》同组的《巨星》,短小的诗篇里仅有华丽的太空景象而已。这使得顾城足有性灵与纯净,却少真实的感悟、贴近生活的情感和深厚的思想。

固然,我们都是平凡的小人物,在宏大叙事和革命话语长期称霸和压抑的时期,确实需要恢复个体的性灵,就像《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里“我让它们挨得很近 /让它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激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玲珑巧思都能打动很多人的心。但以“文质彬彬”而论,他的诗歌却显得质地贫薄。我们的生活本身不是梦,大部分人是生活在黄土地上,是日日在与苦难和悲惨的生存作斗争。这时,顾城在哪儿?

这样说,似乎有些苛刻顾城了,这位打动了几代人的诗人。他的妻子、姐姐、父亲恐怕更能感受这种苛刻。所以,今天我们更加珍视的,是那些经过风雨淘炼的诗篇。唯一的办法就是就诗论诗。

《水乡》仍不失为好诗。似乎是一首江南谣曲,《水乡》列举了很多“颤动着——溶去了繁杂、喧嚣”的事物。在“清明淡紫色的风”里,作者像精灵一般游走了很多地方,梦幻的景象和旋律就是美的本身。在这里,既可以与鸟虫、星星对语,又可以听父亲讲故事、听母亲倾诉,还可以做民族和部落的大梦。诗歌似乎只要是阔大的想象就行,诗人用语言之网兜揽了很多令其热切和激动的事物,然后慢慢冷却,变得微小,蛛网、青虾的细钳,雨滴、涟漪……在顾城的世界里,梦想、幻想本身就有着巨大的价值,因为他们不仅具有巧妙的结构,而且是灵动的体现。

这种情绪和艺术达到高峰,就是《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此诗可算作顾城全集里最美的篇章之一。咏叹调是其突出的特色。高频度使用的主语词“我”与“他”,使得诗歌的个人色彩极为浓烈;一浪激越一浪的“我想画下”、“画下……”让诗歌的情感达到幻想与美好的高潮。所有新时期的诗人都达不到顾城这种重峦叠嶂的幻想力量。这只是语言构架,最打动人的是那些连在后面的意境。纸上的形象(童话插图、树熊),加上具体的事物(天空、羽毛和树叶、夜晚和苹果、小河、水波、地平线),再加上人们渴望的理想(自由、爱情、东方民族),诗歌产生了如诗句本身所言“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般的冲涌气势。诗人要在各种地方用各种事物来驱扫黑暗、点燃光明,这仿佛是英雄的罗曼使命。而全诗都建立在“任性的孩子”的基调之上,则赋予一种高纯度的圣灵气质。
无论如何,“画下笨拙的自由”、“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我的爱人/她没见过阴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永远看着我”、“让他们挨得很近/让他们相爱”,以及那句“我想涂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和“东方民族的渴望”,这些看起来铺张扬厉、华丽繁缛的激情,激荡了我们被奴役、被机械化的心灵。这是顾城的独特之处。

多年以后重读顾城的诗,有几首似乎发生了奇妙的呼应,仿佛一团氤氲的影子再次活了起来。
比如《诗情》,

一片朦胧的夕光
衬着暗绿的楼影

你从雾雨中显现
带着浴后的红晕

多少语言和往事
都在微笑中消溶

我们走进了夜海
去打捞遗失的繁星

这首诗可以说不表达任何东西。但是“朦胧、暗绿、雾雨、红晕、往事、消融、遗失”,这种朦胧、印象气质浓厚的诗境本身传达的就是含义和情感的模糊。在诗歌里,名词、形容词甚至连词都是在为诗境做时空、性质的构架定位,所以,那些最生动的动词就是诗歌生命的筋骨。“从雾雨中显现/带着浴后的红晕”、“语言和往事在微笑中消溶”,诗歌本身就是这些。就像柔情之子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像荷塘文人朱自清“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如刚出浴的美人”,诗情就是对美的印象感受。至于诗人要到哪里去打捞遗失,那是繁冗但必要的多情。

顾城的长诗(大约指20行以上的)都显得过度啰嗦和冗长。重复可以说是咏叹、抒情,短促的句行也可以说是整饬、精炼,但小小的情思铺排粘连,一路悬坠,有时倒显得靡靡绵软。整体而言,诗歌语言的密度和力量都不够。或许可以说,这是中“歌谣体”毒太深的缘故。

《感觉》一诗也不俗,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因为天地之间一切都是“灰”的,于是那“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就格外惹目,而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苏轼诗中“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 最是橙黄橘绿时。”天地茫茫,唯此二色,岂不心动哉?指明是孩子,因为那是生命的新希望。

开头说我的欣慰,因为80年代至90年代,顾城的诗歌水平有所提高。外在原因不提,这里也是就诗论诗。

《很久以来》

很久以来
我就在土地上哭泣
泪水又大又甜
很久以来
我就渴望升起
长长的,象绿色植物
去缠绕黄昏的光线
很久以来
就有许多葡萄
在晨光中幸运地哭着
不能回答太阳的诅咒
很久以来
就有洪水
就有许多洪水留下的孩子
1983年6月

似乎仍是咏叹调的形式,但在内容和情感上已经大大提纯,没有那些幻想性的意象排列了。对于诗人感受而言,哭就是哭,甜就是甜,重要的是你表达的东西在上下句中所处的位置和具有的力量。因此,缠绕黄昏的光线、葡萄幸运地哭着,以及久已有之的洪水留下的孩子,戛然而止。诗歌就完成了。哪怕短小,即便意义晦涩,但不是以往的哼唱个不停,这就是语言的力度。

《噢,你就是那棵橘子树》很长,只从题目就能感受到,诗人的情感近于“返璞归真”。橘子树就在那里,诗人自然要将它性灵化、或人化,于是它就有着一些命运的遭际,一些对生活的体悟。似乎有另外一个主体介入,诗中写了可爱的小手练习写字,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教我写字的情景,结尾依然是小孩子写字的情景,仿佛一个孤儿从写字开始了新的生命。他离橘树似乎已经很远了。

《懂事年龄》、《方舟》、《来源》、《木偶》、《许许多多时刻》、《铜色的云》、《在深夜的左侧》、《墓床》等,顾城已经能够较好地把握生命与诗歌的交融。在意义的理解上,可能更显得跳跃和隐晦,但是诗的质感、纯度,的确是增强了。诗人甚至已经有了用诗歌语言讨论诗艺的“元诗”。大多数时候,意境精纯而复杂,但又不失诗人独有的哲理和杳渺。
《灰鹊》是顾城少有的叙事诗,和为生活中实事而感发的作品。对一个舍生救人的无名人物,诗人确实感到了精神的伟大,但老是纠缠于死者的“名字”,以及这名字必然归于消散,似乎对生命存在本身没有太深的挖掘。
《回家》是顾城“最后一首抒情新诗”,因为倾注了对儿子Sam的深情厚爱,以及最终对生命的绝望、热爱,这首诗有着浓厚的情味。不过,倒不如说,这是顾城为他和儿子所作的一部传记:他深爱自己的儿子,但已无力可爱。

后面附录了顾城“旧体诗”,写得很不错,有点李白的豪迈和潇洒不羁的特点,从放眼传统的视角来看,诗人的确对自己的诗才极为自信,有些自命不凡。临终前的四封遗书读来让人酸楚,可以透露出诗人走入死亡之前的巨大危机感。顾城之死不在本文兴趣之内,不谈。
最后一篇香港诗人苏舜和顾城的访谈《诗话录》(1984.11)也值得一阅。这里摘录三段。对于顾城的意义和定位,是没必要谈的。

对于自己的诗性精神:
我是个偏执的人,喜欢绝对。朋友在给我做过心理测验后警告我:要小心发疯。朋友说我有种堂·吉珂德式的意念,老向着一个莫明其妙的地方高喊前进。我想他是有道理的。我一直在走各种极端,一直在裁判自己。在我生命里总有锋利的剑,有变幻的长披风,有黑鸽子和圣女崇拜,我生怕学会宽恕自己。

对于传统古诗:
我喜欢屈原、李白、李贺、李煜,喜欢《庄子》的气度、《三国》的恢宏无情、《红楼梦》中恍若隔世的泪水人生。 我就活在这样的空气里,我不仅喜欢读古诗,而且喜欢摹一些画送给朋友;我不仅喜欢古诗,而且喜欢在落叶中走,去默想它们那种魂天归一的境界;我常闭起眼睛,好像面对着十个太阳,让他们晒热我的血液。那风始终吹着——在萧萧落木中,在我的呼吸里,那横贯先秦、西汉、魏晋、唐宋的万里诗风;那风始终吹着,我常常变换位置来感知他们。

对于大诗人的看法:
大诗人首先要具备的条件是灵魂,一个永远醒着微笑而痛苦的灵魂,一个注视着酒杯、万物的反光和自身的灵魂,一个在河岸上注视着血液、思想、情感的灵魂,一片为爱驱动、光的灵魂,在一层又一层物象的幻影中前进。
他无所知又全知,他无所求又尽求,他全知所以微笑,他尽求所以痛苦。
人类的电流都聚集在他身上,使他永远临近那个聚变、那个可能的工作,用一个词把生命从有限中释放出来,趋向无限。使生命永远自由地生活在它主宰的万物之中。他具有造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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