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绣像

鱼所思
2012-06-22 看过
前八十回,曹公从未正面刻画过黛玉的肖像。都是涣散的写意,仿佛没有焦点的注视,颇符合世外仙姝寂寞林的飘渺。而曹公善画,向来也是肖像高手。写小红“容长脸面,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秦显家的“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最神来的还是鸳鸯,“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颇为洋气,现代感十足。而黛玉的肖像却是靠涣散的气场一点点铺陈出来的。就像西欧女人蓬松的裙子,先是衬裙,再是裙箍,然后是细细密密的蕾丝,再是外衬的脂光粉艳。这种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笔法颇见功力。

曹公在给黛玉作神话式的预设时,她是一株钟灵毓秀脱却草胎木质修成女体的绛珠仙草。第十九回,宝玉从黛玉袖中闻到的“醉魂酥骨”的香,便是绛珠草的异香。然而,却又唤不醒神瑛侍者前世的记忆,香气辽远而苍凉。黛玉初进贾府,在走马灯般逐一具体交待贾家三艳的摸样后,对黛玉却是写意的一笔:“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全是意态,但卓尔不群。显然,贾母对黛玉颇为怜爱。王熙凤识趣,对黛玉的逢迎显得半明半昧:“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依旧只是气质,很平面的一笔,影影绰绰。较为显彰的是宝黛初会。“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或许,在这种迷蒙的氛围中,两人记忆中的水雾岚烟又复苏了,一见如故。黛玉的美照今天的标准就是小清新小文艺,“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中国版的洛丽塔;“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暗喻其才。

黛者,青灰也,忧郁的美感,“颦颦”,也是一种抽象。
黛玉和宝钗都是宝玉生命中的分水岭,两个极为重要的女人。而宝钗的肖像比黛玉具体得多,颇具人间烟火味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盘,眼如水杏。”类似于浅白的套路,颇类《金瓶梅》对女人略带俗气的描写。两人的美合二为一,即是“兼美”。

《红楼梦》的服饰以写实著称,锦衣天堂。但黛玉的服饰着墨不多。第八回,宝黛钗在梨香院,黛玉“外罩大红羽缎对襟褂子”,这种褂子在贾府类似于小姐的制服,很抽象,很写意,细节被刻意抹去了。哪怕是葬花这样的重头戏,“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没有出现预期中本应浓墨渲染的服饰。第四十八回好衣服漫天飞舞,琉璃世界里的脂粉香娃各个都备齐了冬装,当然,邢岫烟除外。然而黛玉的服饰依旧被打了擦边球。“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除却繁复噜苏的装饰工艺,简化下来也就是靴,氅,绦,帽,也相当于贵族小姐避雪的制服。唯一可玩味的就是那“香”字,喻其高贵,喻其洁,喻其灵。这种刻意的淡化,大概只有脂批能中的:“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但曹公对黛玉的生活品位极力塑造。

大观园只有潇湘馆适合黛玉。“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千百竿翠竹遮映着数楹修舍,后园栽着大株梨花兼芭蕉,后墙得泉一脉,书房里满满垒着书,连贾政都向往:“若能月夜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正得“有凤来仪”之意涵。黛玉在贾府诗意的栖居。她懂得行为艺术。她懂得在寂寞的时候欣赏地下的竹影参差,苔痕浓淡;懂得教鹦哥念《葬花吟》;“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她懂得怎样使生活去媚,趋向雅致的结构。

黛玉的气质一如庄子笔下的姑射真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飘渺,遁世,清冷。这样的女人是被理想化了的。她不能为人女,为人妇,为人母,说到底,她与俗世永远有一道关乎气质的屏障。

在宝玉眼里,黛玉的美有一个渐变的过程。初见,命定般的倾心,很宿命地被吸引。为她砸玉,为她做了很多年少轻狂有失经纬的事,逐渐形成那种有基础的浓酽的感情。林如海捐馆扬州城后,黛玉只有一条路,常住贾家。在宝玉看来,从此,黛玉与他的纽带是怎么也剪不断了,虽然,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那时的他还不明白家族利益的波诡云谲。贾琏带黛玉归府,成了秦钟死后宝玉唯一的盼头。黛玉带来了姑苏的笔墨书籍,宝玉从黛玉身上品度出一种“超逸”之美。爱由怜生,一切执恋都源自那份孤女的悲剧美感。黛玉的丫鬟之名颇具意蕴。紫鹃,雪雁,春纤,平沙落雁般的身世之感。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总是先及肉体,再触及她的灵魂,但会造成先及灵魂的错觉。

宝玉开始懂得欣赏黛玉式的文艺。和她偷读西厢,看她葬花,他开始懂得她的行为艺术。他虽也是杂学旁收的偏才,却也开始被她重塑。他自比张生,“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城倾国貌’。”也开始葬花。从柏拉图式的爱到肉体欲望的过渡是很自然的事。湘云来府,宝玉前去探视,清晨,窥见黛玉的睡态,“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杏子红,娇嫩怯弱,少女的颜色,包裹着柔弱的躯体。宝玉当时可能更多的是一种父式的怜惜。他是有情欲的。他作为贵胄,不乏性经验。

情欲的挑明是在第二十六回。很微妙的,他将脸贴在黛玉的碧纱窗上,闻里面的幽香,听她春困长叹,窥她伸懒腰。黛玉刚睡醒的姿态很美。“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 就像薛蟠一眼瞥见林妹妹酥倒得半身不遂,宝玉也不能免俗。他借打趣紫鹃暗示,“好丫头,‘若与你多情小姐共鸳帐,怎舍得铺被叠床?’”不亚于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尽管他惊艳于宝钗的另一种丰腴美感,但肉体的向往,只有她一个。灵肉俱爱。但当他误将袭人认作黛玉吐露真言后,黛玉的美开始成为狐媚魇道,至少王夫人这么认为。

在贾府,最爱黛玉的只有两个人,贾母和宝玉,前者是经济与家族地位的保障,后者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在贾府,黛玉的形象几近边缘化。贾家人可能并未真正顾及这个孤女的自尊。王熙凤当着众人指出小旦龄官“扮着活像一个人”,这比明指黛玉更刻薄。在凤姐眼里,黛玉像个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黛玉低调隐遁,显然不能执事。下人们对黛玉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她的孱弱,“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其实,黛玉的情深不寿,贾府里但凡是个明白人,一望即知。她的爱情似乎从未被真正祝福过。哪怕有过祝福,也被命运一语成谶。

王夫人厌恶黛玉,继而厌恶晴雯,因为“晴有林风”,“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轻狂样子。”赤裸裸的厌恶。黛玉一望即是情深不寿,又没有经济根基,较于宝钗的亲上做亲强强联手,让黛玉作儿媳显然不上算。但令王夫人恐惧的是,宝玉对她注定是一见钟情,末见钟情,永见钟情。但在封建家长的权力操控下,黛玉只能拥有一段飘渺的,不被祝福的爱情。没有家长的支持,一切妄谈。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的美在前八十回定格。

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那么美。没有不幸。“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俗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她的美从来不被理解。 就像她的窗纱,软烟罗。很虚无很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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