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日记》:笑哭之后再让你哭笑

路兔甲
2012-06-14 看过
《西游日记》:笑哭之后再让你哭笑
                   
关于今何在的几次解读

█关于答案
        我终于要去认认真真写一篇关于今何在的文章了。
        写《西游日记》的书评,在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是没有兴起这样的念头的,主要是那个时候实在是哭抽了,
        后来我想到很多事,大到譬如为什么通俗小说和纯文学之间会有一个界限?或者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就是无解呢?又或者是小到譬如艺术的审美到底存不存在时间性呢?为什么这只猴子就是长了张不老的脸呢?当然,最后那个跑题了。
        事实上最重要的,我突然意识到,当年和我一起看悟空传的那些人,大概再难找回曾经如此相同的感受了。
        真是古怪,这很古怪,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还是今何在变了?估计这个也是无解的,不必讨论了。
        既然要写篇严谨认真的文章去分析,就大不必继续说这些闲话了吧,更何况这是篇书评,又不是什么八卦总结文。然而一旦开始动笔起来,我又开始踟蹰了,将《西游日记》又翻了第二遍,乃至第三遍...可是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我翻出了我当时写《悟空传》时的书评,“在一片迷茫之中,清晨打开窗台,看见茫茫大海不知所措之中,最灿烂的那颗星星却始终不会熄灭。永远不会燃尽的星辰,即使你从来不知道那颗星辰究竟是什么,但是你就是知道,你永远能看见它,它就是会一直指引你,永远不会抛下你。”除非有一天,它死了,或者是你闭上眼。我心里想着,这未免太鸡血了吧,这样的文章写出来还真是能煽动无数少年虚妄热血,果然是坚硬如铁意志坚定嚣张跋扈。
        可是并不适合《西游日记》了。
        那并不是因为《西游日记》已经不再热血了。大概因为,那些因为《悟空传》而去读《西游日记》的家伙,大都已经老了。
        
        答案,还是从这个说起吧。
        这个东西今何在说了挺久,从《十亿光年》的“我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到“我知道那里没有答案,但我却必须走一遭。我要证明:那里没有答案”,这个发展过程几乎可以编一个人类精神进化史啦。
        我们想要一个答案,我们按照习惯工作、吃饭、睡觉,在这些链条上不断地向前走,突然有一天,我们问自己:为什么。我们想要知道这些答案,我们想要知道我们生存的意义,我们想要把这个世界搞明白,那就像加缪说的“人在其世界面前要求亲切,渴望着明确”。
        正因为如此,今何在突然发现我们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可是这个答案是别人给的,是别人硬塞的。“我们会给你一个答案,可看到的只是绝望。”
        这个答案和“我”没有关系,“我”要知道答案,就要重新证明这一切,忘记答案,重来一次。
        他最后发现,那个地方没有答案。
        
        那里没有真相。因为当年知道真相的那些人,“有的不愿说话了,有的不敢说话了,有的再也不能说话了,那么真相自然是没有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还要去找真相?
        因为“至少,当年我就不知道,世间还有吃人的树,吃人的果子,吃人的人。”
        因为“我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不可以知道的”。其实这样就只是单纯靠引用原文来解释《西游日记》的含义了,不能存在一个分析了。但是其实我觉得这样的分析方法挺适合今何在的书的。因为有时候,我已经觉得今何在的书的确不适合速读,会看不懂故事发展,属于比较晦涩比较深意的。其实《西游日记》有点《在路上》《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样垮派的书的意思,都不太适合用普通畅销书的态度来读。因为读完不会畅快淋漓,不会感觉很带感,会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咬人。
        当自身部分缺失、或所爱物受到损毁,我们的身体如同被强迫从里翻折到外,错乱倒置激起了令人憎恶的呕吐感。而对于剥夺的创伤、压抑的渴望不可控制地回味反刍,啃噬着呕吐后的身体的焦虑空虚——一切都像是饥饿:空空如也的嘴想发出呼喊,却被扼住咽喉徒劳嚎哑,它只好转而焦灼地悉求用食物塞满自己。那种抓住和吞吃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张着的大嘴,不仅想要咀嚼吞咽外物,而且还想把自己的身体内部也撕咬洞穿。
        
        而关于乌托邦呢?我们被承诺了一个乌托邦,可是哪里有那个乌托邦呢?
        灵山么?灵山绝顶,不过四永恒寂静,根本无风无念。“众佛无欲无念,气息不吐,使其为万寂极静之巅。”
        人间美景么?可是那极乐的净土不在人间,人间只有吃人的孩子,吃孩子的人。
        花果山么?花果山已是一片焦土。
        他们一路向西,到底能寻找到什么?难道真的存在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的地方”不成么?
        其实没有的,没有什么幸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乌托邦了。世人皆满腹烦恼多操心,千家灯火尽烦恼。贫寒横死,饥馑乞食,入目大抵伤心色,哪里便是什么富丽丰足开在身心里的闲适之地。
        
        世人被承诺了这样一个答案,就往往用别人来代替了自己的思考,说着别人说过的话,背着别人给的信条。我想,天才着实高明之处,都在于说出的是我一直想到和感到的东西。
        我想了那么久,反倒被迫从一位陌生的人那里取回我自己的见解,所谓心有戚戚焉,难道不是一件令人羞愧难当的事么?
        人活在这世界上,很难说还能有什么不乏味的生活,能够让我们拿了过来过着,舒舒坦坦,兴兴味味。人无用的激情,实在不能说是给这世间创造过什么价值,不为这里添些黑暗已经是不错的事情了。人们永远以为自己可以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但是往往这些真相又会瞬间消失,变成了荒谬的虚无本身。而所以永久的幸福,大概也是没有的东西吧。
        如果有的话,也一定不会存在于人世。如果真要说原因的话,人生而要有恶性的黑暗的侵犯,生而要去为恶,并不存在什么意外。否则真是难以明白,为什么那个亿万人疯狂参与的大惨剧会发生。到底哪个年月的野心家使用了什么惊人的手法,才能使得人人都能产生如此激烈的狂热,产生如此开心的大笑。
        
        答案,真相,乌托邦,Promise Land,永久幸福,这些东西太美好。
        一开始就没有的。
        


█关于错过
        关于什么叫做催泪,那很简单,比如下文:
        他当年说,“为什么要让一个无能为力的人去看见他曾经的梦想”。
        如今他还能轻轻地写道,“我不敢告诉他,那些淋漓的血,绝望的牺牲,那一片废墟与无尽的荒凉,全来自当年的热爱与理想”。
        
        在《西游日记》中,“失去”已经替代了《悟空传》中的“追求”成为新的主题。←前面那句话看上去十分牛逼碉堡,其实是句废话,反复强调“哎呀没有了哟”,本来就是猴子的书用来催泪的一个标志,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说“答案”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如同在分娩的时候就不存在那样一个胚胎的虚无。那么“缺失”,就是那些被错过的,未被允许体验的,以及被损毁的东西。前者在弗洛伊德的文学观里被称之为“客体之无(object-lessness)”,后者则被称为“客体之损(object-loss)”。那些被错过的,它们被分娩下来了,它们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了,然而它们不再存在了——就像是婴儿得不到他们的母亲。
        那样的失去太多,很难一一列举出来,如上文提到的“理想”,就是其中的一个。
        其实我应该将“错过”这个部分和“答案”这个部分的顺序倒转过来写。
        因为在当今文学界,能够熟练的运用“今是而昨非”、“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样的梗来当虐点的作家不要太多。“失去”的悲哀太过于现实,也太过于常见,基本上是个人都感受到过,更能够引起众人的共鸣。这种手法十分好用,很妥帖保险,不见得值得人大书特书。
        事实上,今何在对于“不存在的答案”的描写,往往更具有他自己的独自行和个性但是这种描写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对于大众读者来说,让人煽情催泪,让人津津乐道的,也仍旧是今何在对于“丢失”“剥夺”“束缚”这些错过的东西的描写。
        从今何在自己来说,不见得乐意看见这样的事,当是他又要没办法不去写这个。没办法,他自己心里更为之萦系的东西时这个,一旦写“错过”,就会写得过分专注,过分用力,并且过分动情。
        
        说今何在写“失去”写得足够老练,主要还是因为他写作手法煽情煽得太无耻——笔下的“失去”,往往是要用最决绝最狠恶最彻底的方式,去夺走人最舍生忘死最奋不顾身的东西。
        愈是求不得就愈发是企盼,愈是心心念念,就愈是得不到,得到了也要失去,就是要无尽失望。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最渴望得到,最深系心怀,甘为牺牲一切的,最后都不会得到。尽了力量,一往无悔地追求,结果徒招伤心失望,郁郁终生。
        所以说今何在最擅长写这些东西了。你越是要为之死生,为之执着的事物,越是发誓连自己的生命都能舍却的事物,他便偏偏要用最轻如鸿毛最不足一提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毁去,譬如“最好不要被灵吉菩萨碰到”的黄风怪耶楼,“菩萨座下锁着”的那头“十分的黑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只”的宠物熊,乃至于某只猪曾经的美貌、白骨藏了一万年的心,如此还有很多,几乎数不清。
        大概是那些文字背后的那个人的灵魂太过于沉重了,所以提起笔来写的时候才可以那样云淡风轻。真是让你感到,人生只是无限的无尽无聊,让你简直要灰心丧气,让你简直要满腹疑虑揣度翻腾到肝肠寸断。
        他写被剥夺的那些东西,若仅仅只是写“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主角们奋勇向上,要以无怨无悔的气魄为之战斗,那也就罢了。偏偏后《悟空传》的今何在,他就连战斗都不屑写了。他都懒成精了,他可淡定可活泼欢脱到蛋疼了,他才不去战斗呢——他连“此去略去大战描写数千字”这样的东西都出现了尼玛。
        今何在只是要写,“我们失去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花果山已是一片焦土。猴子回去了,什么也找不到,那里已不再有人等着他。所有记得那段过往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即将死去。”这种时候,真是只好引用恰好那句“他该有多么残酷”,才做个结语。
        今何在已经到了足够残酷的年纪了,他已经不会像和我们当年那样,带着“疼痛的骄傲,那些苦难的臣服,待爆发的积蓄的力,颓废之下的血性,以及那片咆哮前的死寂”来写那些咆哮的愤怒的文字了。他知道那些被夺走的,连回来的可能性都没有。罗刹女没有去报仇伽罗楼的灭族之仇,一个妖怪也没有咆哮天庭的情趣,便连猴子也没有要去揍佛祖的意思。
        “这里没有自由的人,这里只有不会愤怒的猴子,不懂爱情的猪,还有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和尚”,最后还要加上一个不会吐槽和解说战斗的沙僧。这群人组成的团队,真是一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队伍,相信他们能够带领世人反抗什么或者得到什么的,一定也是个疯子。
        人在这个宇宙面前实在太体弱力薄了,太孤立无助了,时时都要处于受压迫受欺负的状态,不可能不处于受侵害的境地。一场火、一次暴雨、一个病毒、或者车祸,随便一下子就可以致人死地。人类生存游戏的整个难度选择就是这样的,已经不错了,至少不是一块石头就能被砸死的物种。世间多少践踏、删刈,一个人活在世上,根本没多少全胜之可能;哪怕你打败了所有人,打败天、打败地、打败全世界,最后“一刀杀掉自己天下无敌(by二熊)”——你还要死呢。有死亡这个东西在这里,一切的胜败都委弃于泥土上。
        当年那只说“我要天下再无我战不胜之物!”的猴子,没有可能一辈子愤怒下去的,失去的就是失去了,丢失的就是丢失的,夺走的就是夺走了的,那就是没有了。
        
        “生死簿被撕碎的那一刻,每个生灵都感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躯壳中粉碎了。”
        “从此在没有人可以用寿命和来世要挟众生,众生再也不用向神跪拜供奉,因为生命本来就是属于万物自己的,而不属于神。”
        这就叫束缚与挣脱束缚。
        除去被剥夺的那些不说,《西游日记》里还有一个List的虐点可以念出来催人泪下,譬如你看到表情淡漠的猴子泼了一脸鸡血也只是舔舔嘴唇,笑着说“泼血节快乐”,比如你看到他们去追求“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的地方”,比如你看到今何在写“越是要无拘无束的,便越是要用万钧重压,越是年少无知的,便越是要让他痛苦害怕。这便是深陷的教化之道,知道天下全都是呼喊‘我听话了’的人为止。”如此这般,那些如藤般长高地缠住了红孩儿的长刃,那些一根根穿过红孩儿皮肉再从另一侧穿出的尖刀,如何不一字一句都仿佛割在了你自己的身上。
        就算上面这些都不说,还有那句改编了海子的诗歌呢。当你看完全书,再回头来读“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猴,劈柴、喂马、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与蔬菜,我有一座小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还就真不信你没有被如斯幸福文字,戳得眼睛一跳涕液倾盆泗流——至少已经被猴子头上那个金箍抒情得金光闪亮,刺瞎汝眼。
        然后你就不得停下来,捂住你瞌睡了好几次的狗眼,苍老得几乎无力狡辩。
        其实,看见认输的猴子你们并不会失望,看见弱爆了的猴子你们并不会失望,看见妥协折衷退让的猴子你们也并不会失望,会让你们失望的是看到一个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猴子。你害怕从里面看见那个人,和你们日常生活随处可见的人群一模一样,你害怕他已经变成一个可爱的好人了。
        幸好今何在一直都是一个坏蛋。
        你把书扫了一遍,你发现他还是那样坏的不得了,一点也没变正常,然后你松了一口气。这个不正常的家伙,还是那个会把疯子放在外面跑,把正常人关进疯人院里的今何在。这已经够了,虽然我还是挺可惜他没让和尚和猪再生一次娃的。=w=
        于是让我们回到“束缚”,那些束缚都是什么呢?不论是紧箍咒也好生死簿也好伟大国王路易四乘三减二等于十六世鸿篇巨著《老子天下第一》也好,它们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首先创造出一种磨灭人性的法子,以求把鳞次栉比削成浑圆的一体,建立一个安全妥当的社会;其次再创造出一种教人应对人性磨灭的法子,尤其要给青年人,教他们不断妥协、谅解、折衷,使他们稳当成功上善若水任方圆地在社会生存下去;再次要创造出一种不是磨灭人性的法子,只先告诉你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性,你何尝是人,不过是鱼肉麋鹿。管他刀俎如何斩、英雄怎样逐,反正你是死定了的,因而也当趁早为社会贡献你年轻的生命才是。据说我等人类伟大高贵,因而管这些叫做人际交往学,成功学和政治学。
        
        所以你会发现,翻过整本《西游日记》,你已经很难找到一个能让你大喊大叫拍案而起的口号了,你找不到那样悲愤中二到天怒人怨的四句话了,你找不到那样一个读之血脉勃张的狂呼了——但是,他还是那个今何在,这还是只有今何在才能写出来的书,没有旁的人能做到。
        只是因为那只猴子,他即使被一万种现实拖累了,被一万种世俗绑住了,一万种人际交往束缚了,他也只是他自己。他不会变成一个平常人,他不会变成一个在社会上建立起一种健康良好社会关系的好人。这个人世间的事情往往不仅仅是只有现实上的价值,也有没有现实价值的。这人间有切切实实在社会上做事的时间,却也有耽于空想和睡着了做梦的时刻,一起做些光怪陆离的梦的时刻。至于价值和意义——那些社会定的标准,那些先天性的枷锁,那些你还没有出生就规定在了你的头上的牢笼,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诗一言,我曲一音,不为外物役,吾心役也。然后你回头一看,待看见:
        猴子举棒高高纵起,向西方的天穹。
        “为了我的名字!”
        时光直遽而下,恍惚间你想起来,似乎曾经也有人在你的耳边呼号嚎叫。“我知道天会愤怒,但你知道天也会颤抖吗?从今往后一万年,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个跳起来,用金箍棒指着西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泪狂飙鼻涕四溅的你的泪眼迷蒙视线前。
        你知道,那个身影不论多少年过去了,仍然蕴藏着那么激动那么骄傲那么让人血液逆流的真正咆哮着的灵魂。
        我在这世间无法求得安宁,也不知道即将经受什么磨难;我们不想变成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然后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是我们总算知道了,我们不想成为“他者”,不想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想总是要去感受因为他人而摇晃不定的境况,不想总是始终保持着警惕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不想让自己时刻做着被需要的事情并且总是让这事发生。
        唉,我这有点过分了,这样子下去,我要把今何在分析成为一个总是独自一人活在世界上的孤独主义者了,甚至把他想象成为一个拜伦“这边是要独处了”那样的孤寂者了。我心里一再重复着独自一人,总是独自一人,诸如此类的同类思想无尽排列置换,是我一天之内的每一个时刻都受到搅扰,它们能以一千一万种不同形态出现,而我反复用更黑暗的色彩想着,总是要独自一人了...最好停在这里。
        灵山的血与骨,沉默的众佛,黑色的焦土,我们的那些坚持和妥协,这一切的出路。
        再说吧。
        
        
        
█关于记住
        其实我觉得今何在还有很多没有说,还有很多他只说了一点,就遮遮掩掩的放跑了,总是断断续续、吞吞吐吐,总是忍不住示人以黑暗,又扑上去把黑暗再遮掩起来。
        也许猴子他哪里就那么喜欢打扰别人的梦呢,哪里就那么喜欢看别人失望呢,实在是黑暗已经太多太多了。有时候,为了给人一些微末的希望,为了让人得些欢欣的许诺,难免要说谎了,难免要承诺一点点光明的前景了。
        
        如果说起整个《西游日记》,在我个人是非常非常喜欢白骨那一段的。我甚至觉得,白骨之死是整本书最最精彩的一个片段..唔,之一。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有勇气的人,为了到达西天,可以牺牲一切。但是我想我不敢去经历这样的痛苦,只为了做一瞬间的人,只为了之后永灭永寂的死亡。”
        我觉得这段话可以用来做一个节点,大概可以当成今何在前半生精神困惑的中心?[喂不要在随便猜测啊,而且不要这样就下了定义啊!猴子又不是你以前做论文时随意分析也不怕他们半夜回来找你的那些名字印在纪念馆上的文学家好么!而且你以前就这样对待那些文学家你难道真的不怕他们会半夜来找你么]
        卧槽我终于在此文中第一次忍不住吐槽了!!这种时候好想用颜表情啊快来阻止我!!!!
        好了,严肃,这种时候一定要引用一句美丽的诗来拉回主题。
        “希望 在没有希望/没有怀疑 的力量里/在永远被蔑视的/沉冤的床上。”(穆旦)
        事实上,人类即便脆弱形同芦苇一样,但发现了这点的帕斯卡,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无论多么庞大、有力的外物,他们都没有思想。他以为这就是人的神性。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说,我最喜欢看今何在描写那些细节,因为他是个思维转的太快,太懒得停下来描写些细节的人。即便这个结论根本没有办法从以上论据中得到,但是为了偷懒以及让你们忘记这个论点没法从这个论据中得到这件事,我决定还是要开始引用原文。
        我最喜欢看他说:“她慢慢地取出珍藏的胭脂、钗粉与衣裙,那铜妆镜上全是锈迹,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太多年。”
        我最喜欢看他说:“片刻前,那血肉曾经问我:‘你说,我该戴哪一朵珠花去见他。’”
        我最喜欢看他说:“她重成为白骨,那才是她。猴子望着白骨,眼神惊讶了。”
        我最喜欢看他说:“或许有一天,着泥土下会重生出一朵花儿,有着开朗的笑容。她已忘却了一切,是全新的生命。”
        我最喜欢看他说这些了。哪怕在这之前,今何在他让人化为飞灰,他牺牲了无数的血肉,他已经让他们走了够远的路,他已经让他们流了够多的血。他让我们看到,那么多大好头颅抢地尽碎,还是不能将这铁筑也似砸个窟窿。
        他最后也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生命,都会重逢于苍穹之下,大地怀中。”
        不过是一万年。
        
        如果让我们重头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回到文章的第一个主题,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真相,也没有乌托邦,也没有答案,我们为什么还要走下去?或者换一句话说,如果我们自甘做奴隶,默默坐成一排,“三位国师死后又有了新的国师,他们不会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因为永远正确的国师们不容许他们思考任何问题”,成为一个放开喉咙喊着“猗欤休哉呀”“对呀对呀可敬极了”的可怜虫,我们不就不用生活得那么痛苦了?再或者,如果我们允执其中,毫不动弹,留在疯人院里和小金鱼天上星星一双双,不可以十分完满并无缺陷么,不是一种万全之计么?
        为什么要在“黑暗不可抗拒地来临时,却宁愿用手撑住天空,也不愿意在沉默中等待”呢?这个世界是没有乌托邦也没有答案的,我们也很难说能在这个世界上创造什么价值。西西弗斯站在山顶,但是看着刚推上来的巨石又骨碌地滚下山去。
        在实际的战斗中,无论是近战远战,对手是否到底,到底是有一种无聊感。因为胜利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而且因为人的肉体是血肉组成的,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走向坟墓。如此苦痛人生,若是失去了忘却的机制,人要生生被这无尽无奈伤、害悲怆尘世给痛死了。
        人类受到侵害,就要忘记,这是人的本性。
        卷帘他以为,那个金箍是“世间的珍宝,它能让戴上它的人忘记一切痛苦与烦恼,忘记过去的情与恨,心中只有平静和虚空”,他希望自己能够忘记。这没有法子,忘却是人类的救主,人们一旦经历苦难,就要去寻求这样的救主,就要去求助于这样的救主,这就是人类活着保证机制。
        不是人人都是金蝉子,如果失去了“忘却”这样的能力,一一记住了他们胜过的伤疤、疼痛,那么人类就会早早地失去了生存的兴趣和勇气。那就像是白骨的死,也只能被忘记。“我想猴子没有办法再解除金箍,记起过去的痛苦会让他疯掉”,如果你已经不能再拥有,最好的结果就是忘记。
        而所谓西天,所谓乌托邦,所谓灵山,所谓遥远的净土,不过是苦难者的呻吟,就是对此生的难能实现的价值悬置性的遗忘。
        西方为此能创立出来的一整套完备的神学慰藉系统,因而在西方人长期的历史中,万能的上帝,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我父、有时候是我们父、有时候是人类父,他能够一直的,对不幸者一直起着呵护的作用。
        可是我们没有。
        亚伯拉罕和托罗克,在他们的书里面写到过,“为了在对待损毁时不至于忍气吞声,我们就在幻想中吞咽着那些业已失去的,仿佛它就是某种东西一样,”把失去的东西咽下去,这会使得悲悼的行为受到阻碍。那些已经没有了,可是我们偏偏要反复地去想,越是黑暗就越是甘甜,不断地逼迫自己去想那些缺失、错过、践踏、删刈,不断地让自己去遗憾、悔恨、难堪、悲痛,就如同是在惩罚自己一般,同时又带着对自己深切的懊悔和厌恶。
        越是绝望,越是执着的人,就越是不想要忘记。借用韩松老师的一句话,“我认识一个男人,他成天喜欢和自己玩SM。”这是用来形容飞氚的,可是这简直就是贵圈大部分男性作家的人生常态啊!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今何在执着于不用这样一个“忘记”的命题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是非要转而去寻求一种痛苦到诡异的方式:
        “在我死之前,能记起以前的一切吗?”
        “在最后一瞬间,我相信可以。”
        “如果生命的最后一刻,能重新找回失落的一切,那么一切都值得。”
        
        人实在太容易忘事,生生死死也没什么大关系,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好的时候而已,也终于竟然能够忘记。这一路你以为相知相交一诺死生的知己挚友,也不过是饭醉离席、电影散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路。
        其实何必如此烦恼这样的事呢,这些话不知道多少人写过了,根本不新鲜。
        今何在他又何必偏要这样去写呢?
        他到底为什么偏要去记住呢,他就不能像某一个人那样,忘得一干二净?“穿越回去,一个一个销毁自己错误的痕迹,铁血冷面一刀杀掉当年的自己天下无敌。BY二熊”
        说什么为了纪念而忘却,可是有些人就是没有法子做到。
        何况若不去好好地做些记忆的苦工,人真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我只好把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掰开来去过,把这一点一滴的事情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敢轻易就忘掉了,不敢轻易放掉了。时间毕竟要过去,不可能挽留;人于是只好留点记忆。
        因而只好像星河在回答大角那个“我们还能做些什么”的问题时说的那样,“我们只好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决定的归结去达到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在无可奈何之间莫名其妙,还不如一门心思就去活。不知道要创什么意义,但是还是把自己想过的人生给活个痛吧。要过自己想要的,期间当然是要做出无穷的努力的——努力未必有用,最后不见得能有什么好的结果,也许最后也只是无尽的悔憾。但是没有法子,一定要走下去,人生无路无处可逃,太多运交华盖。
        无路可走之处,只好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
        人生也许没什么深奥的含义吧,也许也没有什么伟绝的意义吧。再惊世的大英雄也有倒血霉的黄土坟,我想这人生说不定就是雪泥鸿爪,在自己回忆里留点痕迹。我实在是记性差,因而也就只能有意识地,自己去认真地把这时间给活过去,更好地活下去。让将来回忆时不至于真的万事一场空,竹篮打水,头脑一片空白,事事都真的被自己抹去的一干二净。
        “我也希望有这样一个箍属于我,好让我忘记痛苦。但我没有。”
        
        其实我很想在这段后面加一段【关于政治】,但是思来想去,为了文章的中心的统一,我还是做了让渡,最后放弃了。
        我注意到很多今何在早年的粉对他的遗憾,尤其是她们对他如今要深陷“世俗”“国事”这样尴尬处境、抑或说自甘戴上“公知”这样的帽子的嘲讽。对今何在粉转路人甚至粉转黑的绝不是少数,大部分在少女时期都对他狂热到无以复加,估计当时还写过他的各种同人。不过终于转黑了。
        就好比这本《西游日记》,里面当然有太多会被XQ和F1的姑娘们掐成夹带私货的东西,镇元子家那颗吃人的孩子树,车迟国的那场挑战真理的辩论,乌鸡国的收款指标。这是今何在心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不让他写出来根本不可能。当然,为了不让厚道的人们感到太恐怖,他肯定遮遮掩掩或者含糊其辞了不少东西,可是即便如此,也已经犯了文学的大忌,犯了社会历史的大傻,你要揭穿社会的黑暗,就一定会得到惩罚,就会被左派、右派、清新、男默女泪、公知者、反公知者、不知道公知为何物者——纵然言之就是一切人,他们就要觉得你心里太晦暗,太煽动仇恨,做了你阴暗的佐证。可是没有法子,大概是这时代太倒了血霉,人就算是明明想懵懂麻木闭目不看,有一万颗心要做瞎子、聋子、要埋首故纸堆,想要独我董道而不豫,可实在要被这世道逼迫得开了眼,看得清清白白。要是我,就实在很怕厕身其间,战斗意志又很是薄弱。但是没有勇气摆脱自己这些现实,也没有同新时代拥抱的勇气。
        但是这个点上,今何在太认死理
        明明知道,要说这些东西,前路就一定是要有许多污秽、醃臜、唾液,可还是非要跳进去,简直就是竭心力以求惶惶如丧家之犬。
        当年江南说,“猴子站在最后一个帐篷前提着笔茫然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扔掉了笔说我们回去吧,因为他感觉到了远征的寂寞和虚无。 其实我也想回到那个时代。 但是我和老X都不能,这个是我们的世俗。”
        其实这不对,明智的哲人可以行为无偏染,恪守心斋,操无待为业,这是哲人的圣格;今何在投身血污,不能全羽毛之高洁,这是他的世俗。
        今何在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入世的活动,有那么多衣冠不整的,满身血污的,心力交瘁进退维谷的尴尬,他就不是今何在了。就他这样一个人,他根本当不成一个羽毛高洁的隐士,也当不了可爱讨喜的吃穿住行美食散文家或者萌宠点评家之类,也当不了写些段子卖个萌卖个腐引得世人哈哈哈哈的家伙。他注定是个坏蛋,非常非常让人讨厌。
        在这样一个默默无声的民族里,不可能有足以引起世界变化的思想运动,不像西方,随便一篇平平的文章都能在思想史上成为重要文献。而我们降身其中的作家足够倒霉,不能享受这样的殊荣。这也就是为什么今何在在《西游日记》的最后,要用一段这样的文字结尾:
        “我的故土不在这里。我是那样热爱那里,虽然那里的一切并不如这里美好,但是我会回去,告诉他们这世界的样子。我要让那里的人拥有热情的向往和宽大的胸襟,我要看他们生生不息,创造那梦想中的国度,那里有最黑暗、最悲凉、最苦难,也有最灿烂、最伟大、最辉煌。”
        “我不后悔我生在那里,也不会后悔我死在那里。”
        今何在他没法相信天地两间还存在一个黄金世界,他更没办法相信挈妇将雏远祸避难。在无路可逃的地方,唯有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而且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虽然不如愿处太多,但我借此活过。
        那时候,就可以像野草中所说的那样,“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关于文体
        在我一开始想要找一个东西来形容《西游日记》这样一本书的文体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的困难,并且很痛苦。
        因为这玩意估计很难找到一个现成的前例来作参考,说这是独属于今何在自己个人的写作模式也不过分。
        《西游日记》很像一种诗化小说,用某种题材来编故事,模仿人的在世行动,看起来像是真的,但事实上是虚构的。按刘小枫的定义,就是一种蒙骗,“置换我们对生活的表面理解,引入日常的理解看来不可理解的东西,隐含了诗的必然。通过看起起来如此的事情向人们揭示了必然如此的东西。”
        同时这本书也挺像宗教寓言的,有点撕成碎片各成一提,将一些东西比喻在其中的意味。认为发觉那种纠缠交错的统一,导致了情节线索的丛生蔓延,各个部分自成一体,但是又同时是某个局部。像诗化宗教的代表诺瓦利斯,他那本《奥夫特尔丁根》就是插入了无数的梦幻、谈话、沉思、生活报道、童话、诗篇、歌谣,没法形成一个既定的整体,带有一种不自然的旋律,不连贯、突兀而且跳跃。
        在这个层面上,继续分析下去,我又发觉排除诗歌化的部分和隐喻的部分而言,《西游日记》其实大部分上更像垮派的自发式写作。没有构思的一种即兴式写作方式。
        不要停顿,不要思考,只管写下去,想要听到发自内心的声音。唔,这个方向好像有点对头了,似乎该顺着这条路发散下去。比如这种让思绪自发地、不受阻碍地溢出而形成文字的一种写作模式,不受到理性反思和逻辑思考加工的自由真实激动的创作理念,和今何在的文风的确有些相似之处。而且我很高兴他发觉了更加适合的技巧,那就是采取第一人称——这很有助于让他更加快速的、疯狂的、坦白的、不加掩饰的、绝对严肃的、绝对不严肃的、并且细腻的一直宣泄下去。
        并且以猴子这般坑成神的文学观(哦法克文学个毛球的观),这种快速写作,很有助于在无杀和别易自绝于楼下之前按时交稿。只有这种任不可知力量推动地写作,这种让头脑被各种意象纷至沓来占领的写作,听从语言的洪流宣泄于纸上的写作,才比较适合猴子这种思维可以在一秒钟从马里亚纳海沟到到达大嘉定国城外一座山的人。更何况,像垮派的写作方式,正好是与《在路上》这样在不断行走中敏锐观察世界记忆世界的小说相联系起来的,同时也在无法把握的永恒中,感受到了这些孤独者的行为中体现的人之为人的尊严和瞬刻价值。所以,《西游日记》的作者也应该多·出·去·走·走·才·对。
        
        但我分析到这一个部分的时候,我突然又意识到不能这样粗暴地去拼接两者了,因为两者的内核太不一样了。因为《西游日记》最精彩的部分并不是它的情感的宣泄和文字的流淌,反而是它其中最难以定位的一个部分。那就是机锋。
        这个真是教人头痛,我连查资料都没法查,机锋是什么?机锋小说?这样子听起来很碉堡的样子很像某种前苏联喷气式战斗机。
        中国古典文学到处都是“意象”为中心的文学。意象联络的奇特,仿佛能够将人的不同感官连接在一起。大概是和符号学有关吧,从外及内的本质性探索的思维模式,和从内及外那些炼金术中常见的原始思维,是根本不同的思维模式。就像中国诗歌从根本上仍然是一种感悟式的意象,仅仅只是从表象,从视眼所见的物象结合了诗人当时的心情,因而感受到了那种哀戚伤感的美感。在那里,人的情感可以自然而然从事物经历本身产生,就如同我们看见“秋风”便要升起愁绪,看见“蝴蝶黄”就要感慨人不团圆,看到“日出”要想起新生,看见“日落”要想起衰老——这些就是构成我们生命的符号,我们不论如何从外表去一层层剥开探求本质,这些外表给予我们的意涵的丰富性却是不容对比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机锋,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就是镇元子和金蝉子的灵山斗法:
        “既无区别,为何要分东西?”
        “因日有升落,故而要分东西。”
        “日为何升为何落?既有白天,何有黑夜?”
        “若无黑夜,怎显光明?”
        “这么说,世间种种苦难,都是来衬托佛界极乐?”
        “是。”“谁不是?”
        由于这段机锋斗法太过于精彩,所以不得不全文引用,严重剧透慎入。
        事实上这段话如果用西方文论去解读就根本不合适,因为不具有逻辑性,这种对话方式全靠无数的譬喻和隐喻撑起来,不存在严谨的证明。所以和西方式的辩论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很难沟通。
        如果不是熟悉“意象”式的思维方法,但看一段对话,我们肯定如入五里雾中。但是这样的对话煽动情绪的效果非常好,非常显著,根本上还是得益于物象背后丰富的意蕴,如“灵山绝顶,都没有风”那段机锋,大多会使人自然而然升起一种将要损坏时的痛苦悲伤,就如同谷崎润一郎所提到的那种“物哀”之美——严谨的论证方法则很难让我们感到这种情绪的波动。
        当然,能写出这样的机锋的人,未免聪明过分了,又看得太过于通透了,实在不利于个人在社会建立健康良好利于发展的生存状态,归根结底太聪明过分了。
        
        其实我还想要多加一段的,分析一下西游日记里悲剧中的诙谐性,我觉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特质。
        我觉得十二年前悟空传的诙谐更多来自于讥讽,是一种理智胜于情感的写法,读者收到感动也是因为理智,是一种聪明写法,类似于愚公移山。
        十二年后的西游日记,像是用情感的激动覆盖了理性的智慧下的诙谐,比如说那句“此帖由管理员置顶”,情感喷薄而出之时,偏偏要往回一收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人真是滑稽中有大郁闷。这种诙谐类似于山不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来就山,是一种对命运开玩笑的诙谐。
        就像是莎翁悲剧,李尔王麦克白中,大灾难发生与未发生之间,往往出现一段喜剧或者谐角的戏份。如哈姆雷特,他在紧要关头,便要向自己嘲笑一番,这就是猛然穿插的喜剧,把节奏和气氛从极悲痛的境地拉回来。《诗论》中有个很好的说法:“弓拉到满毅时总得要放松一下,不然弦子会折断的。”
        而对于命运开玩笑,有时候是和上面所提到的“忘却”一样,是一种伤害之后的慰藉,是一种遁逃;但有时候也是一种证服,所谓的精神超越。
        今何在在《西游日记》中所用到的诙谐,往往都是弦满而收的一种回敛。至少我在看的过程中,是在将要嚎啕大哭时忍不住扑哧一笑,是仰天狂笑时不自觉泪流满面,几乎让我面部表情完全抽搐错乱。我认为但从写作技巧上来说,这样也高超爆了。
        至少这本书,我是笑哭了又哭笑了的。
        所以说,今何在笔下的这些玩笑话,往往很动情,让人表面滑稽但骨子里俱是沉痛。我觉得这种态度很是苦中作乐,是往往经历了大沉郁大悲痛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诙谐。
        因为人在穷饿之时,需要开开玩笑。不开玩笑,就要枯槁死去了。往往有心笑出声的人,还不至于萎缩,也不至于堕落。
        我很喜欢他的这些大笑,让人读之大哭。而太理智的科学家理论家就写不出这种诙谐,因为流于讽刺,也就流于轻薄了。
        
        我日前疑惑于通俗小说和纯文学之间的界限,主要是复习太痛苦了。法克中国现当代小说敢更难看一点么,几乎让人看不下去啊,不忍卒读啊,更不要提什么感情冲击精神共鸣,妈蛋得写得多难看才让人读之头皮发麻啊。
        可是这样的纯文学作品大多都是优秀小说,我简直想破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也许任何文体都是个人的创造,只要你乐意发乎于心,乐意张扬“自性之光”,你便是你自己文体法则的创立者。不论是怎样的语言风格,表述习惯,语境选择,隐在文体后面的都是一个人的存在,都是“我”的显现。海德格尔不是说过语言本来就是人性的栖息地,一个真正的天才在写作时,大抵是不知道什么是诗歌,不知道什么是诗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曾跟他一样地写作过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会拥有自己的语言方式,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一种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建立独属于自己的王国。不论那种东西,被称作是诗歌也罢,小说也罢,又或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也罢。
        当然接下来,一种天才的文体出现以后,接着就是定型、模仿,后代写作者就把这个当做了典范,从此成为了一种艺术的体裁或者形式,又或者是一种手法。我们将李白的宏伟想象,命名为浪漫主义,但是事实上,后世被命名为浪漫主义的诗人有多少,可又有几个人的诗歌是和李白写的有相似处?
        鲁迅先生说师心使气,大概就是以己为轴直扑本心吧。
        我想,文学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尺度和正宗啊,非要分一个通俗还是玄幻还是纯诗,给他们做了一个个口袋式的归类,把一个世相和精神的考察,非要弄得越来越公式化无机化,我看不仅仅是对社会权威的屈膝,也是对科学工业的献媚吧。我看有些对文学权威、作协这样的东西全无所求的一些人,他们的文字才这是有些不循规矩的性灵之光,好像是荒野山地跳去水帘洞里的畅快,的确有不同于刻意仿制满纸风雅的酸腐之作的地方。
        所以果然还是不要给今何在的这种文体命名了,未免太奇怪了,还是叫做《西游日记》吧。
        
        其实他若愿意写诗,会是一位很好的诗人。
        不过不写也罢,哪有那么多讲究,何况我以为以他的天才,这原也不算什么了。
        
        
        
█关于五黑框
        “放弃当年的理想,离开最好的朋友,会让你高兴么?”
        “谢谢你给了我人生的梦想,让我从一个只知道在林中苟活的妖精,成为了有梦有寄托的人,也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你不明白你对于我的意义,我只想让你知道,虽然你会离开我们,到我相信你终会回来的,为了那一天,我会永远等下去。在某一个地方,当你回来时,会知道,我还在。”
        “我本来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句话,没想到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全忘了吧。我走了。”
        
        其实没必要列这么一个部分。五黑框这种末路的CP真是没有萌的价值,不论哪个角度看起来蔡今角今都更有前途哟切克闹。
        而且要说这是五黑框,还不如说这是为了写九州。
        今何在写文太动情,很容易突然流露些感情出来,让人分不清他笔下的人物到底哪一个是以他自己为原型 ,还是都是以他自己为原型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说情节和人物形象都是今何在文笔的软肋,很难形成一个统一的人物性格,因为每个人的每句话好像都是他自己说的,都可以拿出来当做全文观点总结。就比如你几乎可以确定“敢笑杨过不痴情”和“我真的是小龙女”之间的对话,绝逼和当年“紫霞”和“我真的是一头熊”之间的对话有关,可是你搞不清白到底哪个是紫霞哪个是猴子。
        唔,ZZS跑题了,对不起,红大衣速抽楼。
        其实有妹子说,不相信这段话猴子自己真的这么想的,倒是没有必要怀疑这个。这件事情,另一个人“全忘了”我是相信的,这一个人“全记得”我也是相信的。
        当然,就算他们都忘了,那群家伙所做过的事就算他们七个人都忘了,我们也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群人当年少年轻狂,一群满怀热血的青年肝胆相照,自四海相会,意气风发,所举盛事堪称风华。
        其实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九州粉转黑转路人转黑粉啦。(喂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想起九州这个词就忍不住恼火,总回荡着二熊那句“大海流入了下水道”,恶毒点地想,真还不如死了算了。九州曾经是一滴水,能洒出一片海洋;可如今的九州不过是一捆柴火,是要引得这些以无怨的气魄投入的飞蛾们,竟然甘心懵然无知自得其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烧死在里面。理想这种事情最不靠谱,说什么“不可摧折的勇气,不可消磨的意志,不会背叛的朋友,不能忘却的信仰,和永不会冷却的热血”,说这些话的那群人最终还不是飘零离散,谁比谁又更凄惨了一点。
        这条路何其微茫,那些零碎的鸡毛蒜皮的事何其无聊,那么多人这一路白白空耗了多少精力,匹夫之勇虚妄热血更未必谈得上什么价值。凭什么他今何在就活该一辈子热血坚定、勇猛无畏、一万年不老不死傻逼到底?其实他分明已经明白了人这一生的事业,其实就是以己为中枢,做天生的自由人。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还要去被九州捆死了烧死了在这火堆里?为什么还是要白白空耗了许多精力,浪费了更大的作为?为什么要去满身血污不能全高洁之羽毛?谁说他今何在这一辈子能够无悔无憾,谁说他今何在就该咬碎牙齿往南墙上撞?
        何况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二缺,如此傻逼得非要找这么条路,咬碎牙齿往南墙上撞,把自己弄得血污满身、衣冠不整、尴尬无地、进退维谷,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这世上哪有十分完满毫无缺憾的事呢?
        就做一个梦想而言,九州实在算不上是个好的,甚至称得上是凄惨灰败,不靠谱到晦暗。我当年说“九州于我,大概就是传说中天顶那颗一睁开眼就能看见的永远不会燃尽的星辰吧”。那就像是很多年前你遇到一样东西,就像是上天的苦心安排一样,万千世界里,冥冥中那么多东西,你偏偏就看见了这一个。有什么法子,倒了血霉,运交华盖,所以无处可逃只好承担。
        于是,这种时候,只好哄哄自己,无论你要爱什么,就要一直爱下去,爱到不死不休。
        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太觉疲劳时无妨休息一会;但休息之后,就再来一回罢。
        如此两回,而且三回。
        
        “我这残躯,这一生,都用来为天下人寻路,而你们这长生不老之躯,千秋万代,都只为守护一座泥胎。天下谁敢说‘值得’二字?我敢。”
        梦不醒人之醒,看不穿人之穿,惊不觉人之觉,疯不狂人之狂。
        其实我看完《西游日记》,的确相信机油说的那句话,这本书读起来像是有人哽着一口血在喉咙里写出来的,如果再让他多写几句,他得把最后一口血给吐出来了。
        那倒不至于说是吐血,只是我嫌弃猴子写书太过分聪明了一点罢了。不单太聪明,而且看得太通透,又放不下来。那些话,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自己越想越深,想到血都冷了,心都穿了,肝肠都寸裂了,着实不是好事。
        如此,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要被说苏了。
        
        只是如果有一天,我早早看到他的讣告,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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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日记 西游日记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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