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纷乱时间流中打捞家史碎片

齐物秋水
2012-05-20 看过


从外观看,骆以军的《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是一种预设叙事,似乎是要试验另一种生活之可能性,作者是否要在故作玄虚与追溯既往之间摇摆探求?而如果我们理清骆以军的创作脉络,将会注意到其前作《远方》。《远方》亦是写父亲的小说作品,却是根据骆以军的亲身经历成稿。父亲是在动荡年代来台的第一代,一住四十年,直到暮年才有机会回到大陆探亲。但在最后一次行程中,父亲病倒在九江的医院里,骆以军自台湾匆匆赶来,与大陆的同父异母哥哥们一起照顾父亲,忙乱不堪。最终将父亲运上飞机,回到台湾。这一切引发了骆以军的深切省思,父亲与儿子、原乡与异乡、时空的交错等等,均构成可堪探究的原材质。《远方》记录了父亲的病及自己与父亲的关系,那返回头来,骆以军是不是亦在审视自我的父亲身份?他狡黠地取了一个刁钻的视角,虚构未来的次子回忆,给予自己极大的自由,打捞拼合散乱的记忆碎片。

《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中,“父亲”是一个有些潦倒的作家,且在写关于西夏王朝的魔幻小说:《如烟消逝的两百年帝国》。这确实符合骆以军一向标志性的自叙传写法,但我们亦不要轻易上当,他颠倒错乱的碎片式文字时而深情,时而戏谑,在真实与“唬烂”间随性穿行,自己似乎已深陷于叙事的迷宫里,真假莫辨。而事实上,骆以军不管如何游走于记忆与遗忘之间,将纷乱的故事魔方拧得色彩纷呈各异,他却从未忘记那个铭刻于心的问句:我是怎样的一个父亲?

未来次子“我”的童年回忆中,有一只实物玩偶“小叮当”,是父亲讲述各式枕边故事的重要临时演员。“武松打虎”中,它是老虎;“哪吒闹海”中,转为龙王太子;“温酒斩华雄”中,又扮演华雄;简言之,“它总是那个被捶被剐被剥皮抽筋砍头的角色”。从戏谑的面向而言,父亲也是这样一个滑稽兼倒霉蛋的形象,“每每遭逢生命中莫名其妙降临的荒谬处境”。比如到朋友家做客,能够把主人一个礼拜的存粮吃光,上厕所将马桶踩塌,污水四溢;去高雄看望许久未见的同学,地址和手机号码全丢掉,只好在大街上游荡了四个小时;电梯间抓捕宠物枫叶鼠,大喊大叫,吓坏乘坐电梯客。在未来次子“我”的记忆中,父亲脱线而荒诞的“小叮当”角色给他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远离经验匮乏者的时代。“我”犹如一个“饥饿的食梦兽”吸食记忆的碎片,于纷乱的时间流中,游刃有余地捡拾着每一个画面,拼合以父亲为主角的家族史。

不过,我们不由得心生疑问,“我”的记忆都是记忆么,还是小说家父亲的有意预设涂抹?抑或两者兼而有之?父亲每晚为幼子讲床边故事,那些“难堪的嘉年华,悲哀的扮装秀”在“漫天唬烂”中不觉成为幼小心灵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更何况“我”是个和父亲有得一拼的故事爱好者:“我比他沉迷于细节。我恐惧故事结束。我替他补充略过不表的,他忘记的、他没说出来的那些。我隐隐相信:每一个截面、每一个漂浮的画面,描述它们时刻所动用的细节,其实彼此之间,以一种神秘的织法联系在一块……”我们可以看到,这竟然是一次父子的同谋,一次互相补充的追忆,对心之念之的家史与社会周延的观察。

父亲往往陷身于莫名其妙的荒谬处境中,是他扮演社会角色的不适感,亦是一种人生的无从想象的错置。依评论家王德威对骆以军的批评,他“是以笑——讪笑、苦笑、嘲笑、不明所以的笑——来回应生命的悲伤”,未来次子的回忆中频频出现的嘉年华场景想来可如此解释。儿子所看到或回忆的父亲的命运迷宫,不管虚构的成分有几许,但内里的悲哀却是真实无欺的。父亲处身其中,不得其径而出久矣,他只得暗中摸索那些记忆的碎片,并有意无意地渗入了幼子的头脑中,以镜中倒影般的几分虚幻证实了生命细节的确切。

骆以军的小说叙事,向来将时间做颠三倒四地拼贴杂凑,《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既为预设叙事,那忽焉在前、倏然其后的纷乱时间流就莫此为甚了。有意味的是,在未来视角中,出现了科幻影像中的战争与废墟场景,父亲带着全家奔逃避难,受尽苦楚艰辛。时代的文明图景在眼前崩塌,疮痍满目。这是全然的虚构,其指向如父亲所说,“我把所有的虚构视为祝福,而非预言。它是硬币的另一面,倒映那一头的世界。”父亲将这一切设想描摹出来,想来是期待使其于文字中消耗殆尽,仅仅倒映即可,永远也不必将硬币的另一面翻覆朝下。

在以往的创作中,骆以军固执地独钟死亡叙述, 困惑于时间的迷宫,遐想爱欲的惘然。《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里,时间的迷宫依然,死亡与爱欲置于难得的收敛与克制中。骆以军在命运和时间的“方格子”里兜兜转转,既激情四溢又小心翼翼,留意着自己与孩子生命中的转角,在摸索之间书写,为每一个细节增添鲜活的微光。如两岁的次子“回忆”自己每日早晨到父亲的书房大便,“我会独自打开房门的喇叭锁,沿着狭仄楼梯爬上三楼,在父亲那间堆满书架杂物的铁皮顶书房蹲下,像教徒的肃穆晨祷,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圣灵充满的情感中,朦暧的晨光下,对面小丘陵乌月山上的散落坟地发着荧荧闪光。”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孩子的记忆,我们更多地猜测这是小说家慈父的改写与虚饰,这虚饰有一种狡黠,却愈加呈显父亲的心思辗转与深切之爱。

骆以军沉浸于死与生的叙事迷局久矣,自《红字团》、《我们自夜暗的酒馆离开》至《遣悲怀》,从“对死亡的警觉与迷恋”,直到与亡灵对话,却似乎终究不能达成对生命勘破的态度。他无法忘怀于死,亦留恋于生,在生命的路途上首鼠两端,不能弃绝任何一方。《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给予他一次机会,即使叙述视角奇特,虚虚实实,时间的流向纷乱杂绕,亦不妨碍充分表露其对生的恋念,以及于亲情的眷顾。对骆以军而言,这是一种追寻,也是一种回归,于自我来路与去向的精微审视后,始可踏上新的路途,开掘出另样的主题与思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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