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舟纪 焚舟纪 8.5分

焚舟绝路,画字为牢

文泽尔
2012-05-06 看过
《焚舟纪》大约是译者严韵费心琢磨出来的一个名字,原名《Burning Your Boats》实为欧洲谚语——“渡河之后,烧掉你们的船。”显是项羽破釜沉舟故事的西式表达。关于“焚舟”,英语世界里最流行的一种附会,据说是出自西班牙征服者艾尔南•科提斯在摧毁阿兹特克文明时一次以少胜多的奇袭(援引此例,绝非巧合,卡特的《大屠杀圣母》亦从独特角度倾力刻划了英国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的屠戮)。本书作为安吉拉•卡特小姐的死后集,“焚舟”又平添生死相隔的韵味。作者在迷宫状的故事密林间无数次描画死神、镜像,荒淫娼妓、破灭传说,反复无休二十二年,如醉如痴,仿佛《紫女士之爱》篇中的“亚洲教授”:安吉拉•卡特,一个执笔的伦敦城女巫,她也在虚造灵魂,也祈盼将生命注入于无物之间。终于,故事们在读者的脑内带着死气纷纷复活,赠予女巫的最终惩戒也如期到来。

细看,倒又有些像是在《烟火》一册中、《穿透森林之心》和《倒影》两篇里所勾勒出的场景——女巫卡特,她用一种名唤“肺癌”的神秘魔法,把自己关入了一处虚构世界当中,焚了己身现世的生命之舟。紧随其后的“纪”字,似有意效荷马《奥德修纪》或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的提法,仿佛将这伟大虚构工匠的灵魂轨迹收纳其间。千页《焚舟纪》,以《烟火》一册的日本、一九七〇年翩然而至的灵感之神开篇,经历大规模致敬格林兄弟与查利佩罗等童话大师作品的《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致敬波德莱尔、爱伦坡、莎士比亚和普罗科菲耶夫的《黑色维纳斯》、致敬约翰•福特、杨•史云梅耶、拉图尔等人的《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以及到达人生彼岸之后,再来复拾余惠,由她的好友拉什迪致了悼词,并将早期作品和未收入选集的作品收拢归一的《别册》。

如是五册设计得极具哥特风味的小书,严严实实地收纳到一只黑色饰边、形似方舟的函套里,读完之后再看书名,当真有起火焚掉的冲动——不是不好,恰是处处都好,让人不觉想以某种形式主义鼎盛的仪式来祭奠奇书奇人。

这是南京大学出版社所出的第五本简体卡特,之前有《新夏娃的激情》《马戏团之夜》《明智的孩子》与《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作为前餐配点(又,浙江文艺出版社还曾出版过卡特的《魔幻玩具铺》),本次的《焚舟纪》,按照出版方的说法,乃是真正的主餐大菜。这并非仅为宣传自家书籍而起的虚辞,作为毛姆奖得主、布克奖评委、《时代周刊》所选“战后最伟大的五十位英伦作家”之一,长年捣鼓英美文学的学者们早已在对卡特文字掘地三尺之后下了定论——她最大的成就乃是经由她的短篇小说铸造成全。而之前已出的四本,除《精怪故事集》这部形似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的民间故事搜集整理类作品外,皆为长篇小说。

阅读卡特的长篇,有种长时间观赏庞然野火直至燃烧殆尽的乏味与疲惫感——并不单单是应了原书前言里所提到“那月长石与假钻石混合的绚丽与胡话,有时会让人读得精疲力尽”的夸耀,其实质乃是一种“不实”。即使身患绝症后的长篇遗作《明智的孩子》,让卡特如月盈之夜女巫之舞一般呱噪癫狂的文字,沉静黯淡成近乎哀叹的沙哑嘶鸣,也无法消解她长篇中饱受滋扰的“不实”。具体来说,正是她极度张扬到奢华糜烂地步的、犹如《长颈圣母》那样充斥矫饰精神及洛可可理念的描写和比喻,束缚了叙事本身的稳健步法,让文字变得可分析却不好阅读,虽流畅却仿佛空无一物:卡特女巫能轻易在你的短时记忆里肆虐,却缺乏持久撼动读者灵魂的力量。我们很轻易就会拜倒在她的技法之下,哪怕她对小说本身行了亵渎之实。

同样的描写和比喻运用在短篇上,所收获的效果却是具化腐朽为神奇之功的。卡特女士保有中世纪女巫们普遍拥有的诡黠机智,她比评论家们更清楚自己的长处——善于用魔幻笔调和女权主义视角来改写童话。以《焚舟纪》来窥探卡特的短篇小说创作生涯,会发现《烟火》时期最为张扬,《别册》中收录的三篇早期作品也不遑多让,《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更是张扬到过分的地步。在这一时期,显见她深受伏尔泰、爱伦坡、萨特式存在主义和德国现象学的诸多影响。《倒影》和《紫女士之爱》可说是此册内最讲究哲学考量的两篇。前者借编织世界秩序的阴阳人蜘蛛老妇和持枪女猎手安娜,以及一面沟通正逆两界的挂镜,表达感官世界的虚幻与不可靠。镜像世界中的颠倒旅程所蕴藏的想像力使人叹服:色彩、声响、轻重、性别、看法、特征、自我及反自我,可令人自万物的不确定中感知到无以名状的恐惧。但这毕竟是年轻时的卡特,在文章后半段,她让女性强奸男性,让搏斗和谋杀方式变得滑稽,沉醉于调侃戏弄,无意间削弱了哲学内蕴的重量,将一个杰作念头写入了中流。《紫女士之爱》相比之下则颇为沉稳,以流动马戏团木偶戏主角——制造工艺精致、扯线表演出神入化的紫女士木偶反噬操纵者的故事来探讨灵魂与肉体、戏剧与真实之间的辩证关系,并借寓言式结尾给出癫狂大胆的结论。

《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则纯粹以民间传说与童话故事为素材,进行具有时代气息、情色想像和阴郁细节的女权主义重塑。她的小说行文本就是多重隐喻并进,现在连蓝胡子、美女与野兽、穿长靴的猫、黑森林之王这样的经典形象,也在她的短篇小说中通过互文纠缠实现了流转。另一方面讲,卡特正是借助了这些已然锤炼百年的传统虚构形象所蕴藏的厚重影响力,才得以让自己顺利从癫狂细碎中出逃。对于重要的旧文本,她常常进行不止一次的改写,更换不同的文风和侧重点,以发掘这些古老矿石中的迥异内涵。比如《师先生的恋曲》和《老虎新娘》都是在重造《美女与野兽》,《狼人》、《与狼为伴》和《狼女艾丽思》三篇全是在戏说欧洲人狼传说。其余篇目中,《穿靴猫》一篇是写得最为风趣诙谐的,《雪孩》则凭出奇短小来创造深刻印象:算是个夭折了的白雪公主故事。女权主义方面,比如取消传统蓝胡子故事里给出最终逆转的三个哥哥,而让女孩母亲来担任这一角色。比如令如金丝雀般的女孩刺杀精灵王,安排狼女拯救公爵等等。此种女权至上理念贯穿《焚舟纪》全书——女人们往往活到最后,并最终在灵魂和肉体上获得双重解放,或者畅快地为爱牺牲,死得了无遗憾。

《黑色维纳斯》和《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两册,延续了那些好的思路,但由于面向的对象更偏向现代,原本意象便已较为复杂,卡特女巫的手法竟又随着年龄渐长而变得相对正统和保守,故成文常呈现出费力不讨好的趋势。例如《黑色维纳斯》一篇,自波德莱尔《恶之花》捕风捉影,试图还原诗人语焉不详的“湘夫人”的在世情态。但是——和《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一篇相似——卡特女巫对两位作家“怀有敬意”的侧写,不仅不能令人亲近,反倒生出怪异的、对颓败形象的怜悯。安吉拉•卡特对爱伦坡的崇拜,不亚于波德莱尔。她摹写了爱伦坡的早年生涯,并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剖析了演员母亲对他日后创作造成的影响。这些文章如之前的《冬季微笑》和《一份日本的纪念》一样,在她的一堆童话改写杰作之间相形见拙。原因简单明了,因为卡特女巫对那些有据可查的真实发生完全没辙,她最杰出的能力便是装点虚构——很可惜,从长篇的视角看去,她同样不擅长于完全虚构。残忍点说,她的写作特点甚至可用“画字为牢”这四个字来概括:但仅是那足以耗散生命的装点,都足以令她无愧于“伟大作家”之名。

通篇不提译文,是因为照搬台版、流畅妥帖,并无需要挑剔之处。译者凭《焚舟纪》获得台湾十大翻译好书奖,笔者在通读全文之后,认为此奖可算是颁得名副其实。不足的地方是注释稍微嫌少,部分人名译法沿用台版,但也无伤大雅、不碍阅读。

最后期待一下卡特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爱》。


——刊于2012-05-06 《南方都市报·南都阅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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