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这本书的人是幸福的

野兽爱智慧
2012-04-28 看过
读这本书的人是幸福的

作者:余德慧(慈济大学宗教与文化研究所教授)

出版因缘

记得2000年,这本书刚在美国出版,我如获至宝,因为长久在缓和照顾病房陪伴病人,也研究着临终灵性的可能性,但是从无数的专业杂志阅读“灵性”的研究论文,几乎都是隔靴搔痒,我失望地明白了一件事:要在知识界求知灵性无异是缘木求鱼,而宗教文本的说法则又太过成规,立论太霸气,不给探索的空间。这本书结合了超个人心理学、苏菲教派、西藏大圆满教法、东方佛禅思想以及实际临终照顾的经验,把整个临终照顾的过程给出一个说法。这是很不容易的过程,作者凯瑟琳·辛格是个资深的临终陪伴宗教师,也是临终照顾的心理师,她的细腻、安静、坚定与深刻,把灵性不落俗套地点出来。

这本书曾经伴我一年。那一年我的身心受到慢性病的侵袭,出现类似忧郁症的疲累,我的研究生刚好都在做有关灵性方面的题目,却一筹莫展,我在亚马逊书店买到此书,恰好补足我们灵性研究的空缺,也引导我们顺利完成那年的研究计划。

本书的写法非常简洁透澈,作者用简单的文字说复杂的意思。在第一章她就以综合苏非、西藏生死观的精要说出“死亡是安全的”,她把死亡当作能量的蜕变,死亡的过程即是物质身的能量转化,人归反至另一种能量体系。这能量体系被苏非称为“存有之光”,类似西藏中阴救度的“母光明”。但是人类因为发展心智自我(mental ego),遮蔽了存有之光,使得我们寓居于世的时候只看到世界的现实,而不见万物所居的更大本体。这个道理不容易懂,作者在第二章以超个人心理学的观点说明我们的心智自我是如何长出来的,接着第三章,她用苏非神学提出更大的灵性图像,指出人们逐渐由心智自我的消退而发展出灵性的诸阶段。在第四章则以肯恩威伯的心理学思维,巨细靡遗地描述心智自我的毁败过程,人的性格如何与阴影整合,身体与心智整合、我与非我整合、生与死整合。

在第五章,作者离开理论的说明,从她陪伴临终者实际经验指出,死亡可以不是悲剧而是恩宠。问题的重点在于死亡“如何是恩宠”?恩宠的意义在于归反存有之光,所以作者在第六章提出各种修行的方法,主要是以冥想静坐来体会母光明。

最后四章则与临终照顾有密切关系。作者倾一生的经验,将她在临床观察的现象与一般临床指标(如KPSS)接应起来,详述病人临终的每一阶段的身心灵状态。第八章的内容对所有陪病的家属、医护人员、志工都非常重要,由于讲得十分具体切实,第八章的临终弥留的氛围充满恩宠,令人感到临终的幸福。

灵性的吊诡

但对研究者来说,本书也有许多问题值得探讨;本书的核心问题在于询问:到底人在死亡之前,会不会有个灵性的阶段来接应着死亡?也就是说,人在临终之前,会不会有一种自然的变化而朝向灵性领域?如果灵性被证实为临终之前必然发展的阶段,那么这本书所要宣称的目的就达到了。

灵性被视为不可见的神圣领域,已经相当长久的历史,但每当人们探询这个不可看见者到底是何方神圣,似乎立即就被“障蔽物”掩盖住,“灵性”本身一被提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时间,我们似乎都懂得在时间里过日子,但被问到“时间”,我们除了指指时钟手表之外,无法回答;灵性好像无所不在,但当我们被问及“灵性”,除了指指宗教开创人或神像神殿之外,也一样无话可说。

除此之外,我们对“灵性”也充满了误解;我们经常会错误地认为,灵性是一种非凡的特质,彷彿是一个德行高超的质量,事实上,多数的宗教都以“空性”(Sunyana)来对待灵性,意味着灵性的内容并非是某种特质或内涵,相反的,灵性必然是一些无法掌握的事物:一种流动、一道灵光、一种闪耀,或者是一种乍现,对它本身作为“是什么”(what it is)在一开始就采取所有否认的态度(即:不是什么),甚至连否认这个词都显得太臃肿而累赘。亦即,它必是一种活物,但是这种活物不具有任何实质性,无法被心智理解,尽管如此,却对人类的影响却是根本而深远。

灵性论述的反思

那么,我们如何从这本书来追索灵性的存在?

《陪伴生命》一书给人幸福安定的感觉,但不一定让所有读者觉得踏实,因为谈灵性转化到最后阶段,尤其是到涉及临终的状态时,很多话语性的意义会开始扭转到无语领域,语言的可靠性亦渐渐消失,但对一般人来说会觉得看不到临终之光,尤其作者采用苏非祕教神学,承认人在临终之前会归返“存有之光”,因此“光的冥想”是主要的临终陪伴修行法门。就宗教理论而言,母光的存在是圣谛的,但当所有的现象都告诉你,那光依旧是人类自己刻画出来的,是用思想、用画描绘的,所以对那光并不确定。然而,“存有之光”的存在又是我们人类最初所感觉得到的幸福那样,就像濒死病人感觉到隧道远端的光,在他们醒来之后,都不约而同地赞美那光的温柔、慈悲与大爱,但人们可能还是会犹豫,我们会不会也是弄了一个玄虚画饼,尽管那画饼或许比其他的宗教陈述,如耶稣、上帝、阿弥陀佛、三圣、祥瑞的接引都来得更好,但画饼如何接近真实,依旧是问题之所在。

如果灵性不是光,那又当如何?

若是这样犹豫,我们大概需要回头,不去讲光而讲的一种状态——若我的记忆是人性的虚构,临终宛若碎片的记忆开始出现流动,一片出来就不见,另一片出来也倏忽不见,凡是显现过的就流逝而不复返(列维纳斯称为“绝对的历时性”);记忆的三角水平,就像天上的流星,重点不在碎片本身,而是在其一去不复返的流动,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何以飘动?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飘动的绝对是记忆的碎片,无系统性的记忆,也不勾连,不会看到谁就想起什么。但记忆的碎片怎会如此流动?过去我们称这流动的记忆为“拟像”,在这个时刻话语不见而影像优先,然而,影像的优先本身也不意味着有何重要性,因为从大脑的记忆中,只要是记忆,多少都会跟某种影像建构相伴相随,所以不如将影像视为记忆的碎片。问题是临终者的存储器,早就被打破、打成碎片,进入流动的状态,让那些存储器的碎片一去不返。

这与“存有之光”的灵性论述差别甚大,“存有之光”是所有自我遮蔽状态都消失,而原初的存有之光都开显;只要“存有”开显,我们的本心、真实面貌就会浮现,这一浮现我们就会有一种像原灵的光现出原型。然而,记忆碎形的论述并不是现出原型,也没有圆神意识(Unity Consciousness),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谓“原初状态”根本就不存在,反而灵性意味着冥识状态——比较接近受精卵分裂之际的冥识状态,既无所思,也不长出什么就要被收回,只会越濒临终心智越简单,后来退出世界,意识整个被打散----这也好像意味着“空”本身是人存在的一种“先在”——即,人为的存在之前,人是以空性为预先的存在。但也这样的想法还是不妥,因为空性虽然可以称为“绝对的空”,但依旧有强大的力量,很多事情也不是因为感觉不到就以为不存在,几千年来的宗教传统,都早就存在以空为依归的观点。

不落实、不物化的“灵性”

人间有的是相对的空性,天生眼睛瞎的可以看见声音,反而不会懂得什么是一片漆黑,天生聋的人更不知何谓寂静无声,他们可以从声音感觉到一些震动,所谓“空”都有其相对性,所以在生死领域谈的空性都要加上“绝对”二字,但这语言并不会抹除其相对性。这个困窘有一个解法,亦即将放在心智的记忆破碎掉,让意识流动,去感受一辈子未曾感觉的时间流,生命就是时间流,最后的生命是不限形象的流动体,有时间性,但时间本身无法得见,所以当要对空性或存有、死亡状态提出想法,都会落入相对性,只有进入绝对的时间流,才能免于这种相对性。所以在这之中,时间会变成所谓的“纯粹时间”,也就是这段临终时间可能真的是进入完全流动的状态,可能被默会而不可能被认知,但此刻人还活着,不用在这之中谈寂静,它就是寂静自身。

若将临终不设想成存有之光,而是时间流的完全作用的话,那么,回到非临终时间,人就好像有点明白了,亦即,其实我们没有在临终状态,但可以有时间流。我们的自我对时间流有物质的固化能力,将许多“不见者”落实的能力,譬如,我们的智能本身即是一种落实的状态,我们认为“我是谁”的我也是一种落实的状态,我如何看我的身体、自我的影像也都是由自我意识来落实,在这万般都开始落实的当中,时间流就隐藏在背后,亦即,时间流从来没有消失过,但随着落实的过程隐藏不见。若是如此,临终就是把固化的落实机制停止了;一旦自我意识被停止下来,时间流就再度成为主显。

简约地说,若把“灵性”看作是那时间流,我们就可以比较清楚看到,我们可能做某一些动作,如打坐的状态或运动的状态、读书、思考的状态,很可能那物化的机制会被停下来,但我们可以直接去感觉到单纯的生命,那种存在状态的收缩,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把光的物质性去掉,不必罣碍于那是何种光。

何谓“修行”?

《陪伴生命》一书大量使用苏菲的心灵图志,将心灵转化的层次分成有好几个阶段,但我觉得很犹豫,他提出很多性质,通常提出“性质”都很容易被还原,因为生命如果可以被还原为纯粹的时间流,你愿意加什么都随便你,时间流被落实成固体化也无所谓。

如果这个想法成立,这个世界上就无所谓的解脱。但是这个理论又可以包含解脱,光的冥想也可以被设想为其中的一个特殊状态。因为《陪伴生命》的第一句话就用了法哲柏格森的话“如果要探究真理,就要跃入死亡,进入未知…”以我了解柏格森,这就是时间本身,如果以柏格森当作宗教大师,那他就是纯粹时间的生命大师,他要修练的就是在时间里的流动。

哭泣本身就会令人想到空的性质,例如,日本京都学派所谈的“空”的丰富性,它的丰富说穿了就是流动,用空来对待插画,这都是日本人处理空的方法。我有一个直觉就是不能谈空,虽然佛教谈“一切皆空”,用空来对待两人说话中间的沈默,或者用空来对待茶道。宇宙洪荒都是空,这都是太过古老的主观的测量。

所有你想象不到就叫“空”,所以也不需要用人的个体去测量“空”。因此,空并不是不存在,而是有种人无法测度、无法理解却切实的存在。人可以拿自己的理性拒绝这些无法测度,但这种拒绝对人并没有益处。目前我们知道进入某种时间流可以让人粗略体会到“空”,例如忧郁症病人的时间经验,忧郁者最害怕时间,在忧郁中,心智缩得很小,其落实能力变得很弱,所能落实的东西缩到很少。忧郁者的时间多到不知该怎么过日子。人在不忧郁时,跟人聊聊天,一下子都不觉得时间在过去;可是忧郁的时候,多讲一句话都嫌太多,以前在我最忧郁时,坐在研究室,整个人就难过得一塌糊涂。后来,我才知道,忧郁症一定要有人陪,只要有人愿意陪,都陪得进去。陪伴者可以帮忧郁症者掌握时间,胡说八道都无所谓,这可以帮助已经完全无力掌握时间的忧郁者把时间度过。这刚好跟躁症相反,躁症是时间不够用。忧郁症有一个好处,若有一个让他安心的环境,他会蛮幸福的,只要一点点时间、小地方、灯光,不用复杂,他就可以像和声的小孩子穿进一个小小摇篮,小小灯光。记得我忧郁症的时候,对多数的电视节目都看不下去,只能看幼儿频道的“天线宝宝”,其话语都是最简单的。等病情好转,就可以从看“天线宝宝”到日本连续剧——“阿春”,阿春是一个旅馆的小女孩,心地善良,是有心替人排解的女孩,故事情节都很简单,慢慢“阿春”结束了,出现另一出比较复杂的日本剧,越看越复杂,我就发现,电视反映出我的时间结构。但想想,这一过程不就像一个小婴儿慢慢长大,所以,忧郁症的时间就是一个慢慢长大的过程。

这个奇妙的旅程使我对现象学着迷,更对时间流有特殊的敏感。后来读法国哲学,才知道时间、空无原来是法国哲学的哲学智慧之所在,也惊讶于这世界文明的地下室早就充满了“灵性”的各种论辩,全世界每一时期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思考这问题,而且无视于这世界熙熙攘攘营造着自我的假象。

这些人是幸福的,读这本书的人也是幸福的。虽然很多人是在亲人走了之后才看到这本书,但依旧不减幸福,尤其第一章的结语令人抚慰人心:“死亡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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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生命 陪伴生命 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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