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哀的儀式

91.7
2012-04-26 看过
閱讀駱以軍的心態,好似娛記那般;爲了搜刮所有關於那位逝者生前,流亡在生者記憶中所有的碎片。不論是雖然不符合她性別取向卻依然被她戲謔為戀愛對象的駱以軍,或是身為生命最終的託付者、最末亦最堅實的同盟軍賴香吟,(或許還有不寫作,早已隱於浮生的絮)她的自我殘殺式的自棄不啻于深深印刻在他們骨骼之間,難以癒合的刺青。
關於《遷悲懷》,我無法不讓自己先行追憶那位先行離去,身後近六年仍成為書中意象再度轟動文壇,拳拳赤子般滿懷生命熱望的邱小姐。要說她的死,其實並不意外,邱小姐的血肉淋漓、暴戾純摯、行將枯槁、朽木死灰,她的種種形容顏色,皆以急轉而下的姿態預示著她與無數領頭的書寫者一般,以虛無主義的死法昇華,徹底、完全地構成其藝術生涯最後的一次高潮。而其身後種種注目、再演繹、誤讀、甚至玷污,她亦無從得知。
那是約莫一九八九年,時年二十歲的妙津寫《寂寞的群眾》,其作品投射出的強烈社會責任,完全不像是出自于那個年紀的青年筆下。小說中一句“政治是良心”,不偏不倚地刺中那用血腥建立起的中央王朝的心臟,她描寫青年運動(……)中鬼影幢幢的政治表演,描寫那一代大學生的疑惑與無奈,面對高壓政治下欺騙、背叛之種種,至今仍讓同齡人的我汗顏不止。
早慧者如她,是否早已參破所謂自由民主、集權統一其殊途同歸的同質性,在之後一本集子《鬼的狂歡》中竟對政治隻字不提?但她的自毀、分裂傾向卻早已在那時顯露無疑,我深覺她的自抑與自傷在那時已異常強烈(是否,創傷在那時已造成?),或者說,於彼時,她已在死亡邊陲延宕,而生命只是她作為藝術家完善藝術至至臻境界,于此世彌留的手段?年方二十二歲的她,已然經歷了生命最最焦黑腐朽的時代?再至《鱷魚手記》、或是《蒙馬特遺書》,其精神狀態每況愈下,死亡已呼之欲出、迫在眉睫。
屆時她的小說技法已然相當純熟,且她生活經驗、生命經歷之獨特無人可及;因此即使是駱以軍苦苦搜腸刮肚,再鉅細靡遺描繪他所能及之奇詭,其震撼程度仍只能望其項背——妙津作品中投射自身靈魂的碎片,其人格特質的飽滿豐富,其愛人與被愛的狷介態度,充滿內在性別(陽)與身體性別(陰)的不一致的二元對立,作為追悼者駱以軍,即使妄圖以奇技淫巧掩飾其內在衝突的薄弱,也無法與邱抗衡。所以只得退而求其次,以殘破淫邪,妖詭戲謔來對抗邱之寧求玉碎、不為瓦全的堅貞。苛責駱以軍以此書消費邱妙津,以書寫達成更好的生活之目的,無非是對於其借悼亡故友之名實則借故友之死規整自身作品結構、一澆自身塊壘的詬病(駱曾說,他小說的結構,數《遣悲懷》最完美)。但這實屬隔岸觀火,不痛不癢。
《遣悲懷》如同絕衰的盛宴,是生者與死者在淫邪與悲傷的舞池共舞之書。其最原始的生殖欲念,對象不是生者,而是入駐永恆時光的亡靈尸骸。(而異性戀男子的慾望對象竟又是同性戀女子!)與其說這是生之本欲,到更不如將其描繪為枯敗荒涼向死之欲。但不知死,又何謂生?正因其殘破之身向死才從而得生。駱嬉笑怒駡,揶揄騰挪,荒誕不經如入窄巷拐角看似無處可投,卻柳暗花明開闢又一方無人之曠野。明明一本悼亡之書,卻私自穿插無數荒淫情色之夢境,甚至母子、人屍之不倫,如感官世界般邪魅香豔的畫面,裸裎直接如青春期性慾勃發旺盛的描寫,卻非猥褻不潔,卻是以自貶自嘲的低姿態,完成了這一場自哀的儀式。
駱以軍自己卻也是深深悟到了,他這般的哀人自哀,最終還是玷污了邱妙津啊。(我這般的誤讀,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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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悲懷 遣悲懷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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