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境况 人的境况 9.0分

阿伦特《人的境况》——对“社会”的批判

淡定S姐
2012-04-25 看过

内容丰富,思想庞杂,略作梳理,我重点阐述阿伦特是如何论述“工作work”,在此之前,我们先来看看通篇的主要逻辑与论点。
首先,阿伦特认为社会领域的出现扰乱了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决定性区分,使得由必然性统治的家庭生活延展到公共领域。
什么是必然性?对公共领域的影响有多大呢?
阿伦特指出人们被他们的需要和需求所驱使而一起生活,个人受制于生存的紧迫性就是一种必然性,换句话说劳动活动就是一种必然性。而当社会模糊了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界限,必然性侵蚀了公共领域的行动,将这种循环往复停滞不前的劳动从私人领域解放出来,将言说和行动贬入私密空间和私人领域之后,公民的卓越品质便被忽视。“社会”使得没有什么能够成为卓越的,形成了一种:人们为了生命而非别的什么而相互依赖的事实,获得了公共的重要性,与纯粹生存相联系的活动被允许现身于公共场合,也就是说,所有近代共同体都围绕着生活所必须的活动组织了起来的模式。
“社会”要求它的成员像一个大家庭内的成员一样行动,只有一种意见、一种利益。“到处相同的利益和全体一致的意见以纯粹数量的方式起作用,所释放的巨大自然强力最终废除了代表共同利益和正当意见的一个人的实际统治。”社会使得行为代替了行动,最后是科层制取代行为,无人统治取代个人统治。无人统治并不必然意味着无统治,在某些情形下,它甚至会演变为最残酷最专制的形式之一。其逻辑是社会通过施加无数各式各样的规则,使它的成员都“规范化”,排除任何自发的行动或特立独行的成就,卓越成为了个人的私事,因而人类的发展进程中,个人的卓越行动被忽视,人们不再关注个人的卓越,不再争取表现卓越的机会,不再主动地显示自己对政治体的热爱,长此以往,人的复数性因而被忽视,历史(人类前进的过程)就成为了统计学、现代经济学可以预测的某种行为模式。
此处对于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刚刚起步,因而作为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的马克思,无法用自然的“利益和谐”这一自由主义假定来解释统计学决定论(该理论倾向于在科学上可校正、可预测性的齐一性行为),因此,马克思不得不引入一种“共产主义虚构”——假定存在着一种社会整体利益,它作为“看不见的手”引导人们的行为,把他们相互冲突的利益引向和谐。阿伦特指出:“社会”的彻底胜利总会导致某种类型的“共产主义虚构”,其显著地政治特点就是“社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被无人所统治——也就是马克思称之为“国家的消亡”的状态。马克思主义其实就是“社会”这一政治思想发展的产物,本质上就不属于公共领域,因而也根本不能用来解释政治,指导政治。阿伦特认为:真正的政治应当孕于人们的行动中,孕于城邦政治,一种人口限定在一定规模,劳动、工作与行动截然区分,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泾渭分明的人类积极活动中。而不应当反向退化,不应当由行为取代行动,科层制(官僚制)取代行为,无人统治取代个人统治,人的所有活动不应当在总体上都简化到依照条件来行为的动物水平。马克思主义所要实现的“阶级的消亡”、“国家的消亡”,其实是使得人类退化到动物水平,退化到纯粹的私人领域,公共领域的完全消亡状态,因而是危险的。

其次,公共领域的公开性受到破坏,对不朽的关切的丧失,清楚地表明了现代公共领域的失落,共同世界在“社会”的顺从主义之下,大众社会的每个人都在复制和传播他邻居的观点,人被彻底私人化了。
阿伦特认为实在性应当源于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观看而不改变事物的同一性,或者说聚集于它周围的人知道他们从纯粹的多样性中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这时,世界的实在性才能真实可靠地出现。然而,当共同世界只在一个立场上被观看,只被允许从一个角度上显示自身时,共同世界便会终结。共同世界的终结会使得现代社会丧失稳固的永恒的运转体制。
现代“社会”将衡量“公共领域”的标准设为公众赞赏,这里的公众赞赏和货币报酬有着相同的性质,从这种观点看,检验实在性的标准就不再是行动(他人的公开在场),而是在于需求的较大或较小程度的紧迫性,但是这种紧迫性是私人的、主观的,除了遭受当事人,其他人无法分担,因此这种需求建立起来的东西远不足共同世界那样持久。而现代世界更倾向用“客观性”的货币酬劳,这个最空虚的东西来衡量,造成了现代社会不稳定的根源。
然而,当共同领域、共同世界遭到符号化,几近毁灭时,我们要看到私人和公共之间的深刻关联,其最基本的层面体现在私人财产上。财产与财富都是进入公共领域和获得完整公民身份的主要条件,但是财产和财富又有着本质的不同。现代以前,私有财产被看成是进入公共领域的、不证自明的前提条件。如果财产所有者宁愿扩大他的财产也不愿用它去过一种政治生活的话,那么他就是宁愿牺牲他的自由,甘愿成为违背自身意志的奴隶,为必然性所奴役。因此,私有财产有着本质的神圣性,然而财富却从来都不是神圣的。
按照传统,没有对私生活的适当建制和保护,就没有自由的公共领域。然而,现代以来,财富积累发端于对财产的剥夺。现代财产的概念认为:财产不再是它的所有人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取得的一个固定处所,一个牢固地属于世界的一部分,恰恰相反,它的来源在于人自身,在于他拥有一个身体和他无可辩驳地拥有属于这个身体的力量,亦即马克思所称的“劳动力”。因此,取消私有财产就是取消一个人在世界上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位置,私生活具有非剥夺性质,必需性的消除决不会自动导致自由的建立,反而会模糊自由和必然的界限。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的革命手段所造成亦即私人领域的消亡,或者说私有财产的消亡。
因此,人们应当怎样生活呢?现代社会应当怎样改革?如何恢复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界限与彼此空间呢?阿伦特提出了“积极生活”,这是一种有别于哲学家“沉思生活”的方式,这是一条能恢复马基雅维利时期古典荣耀标准的路径。我们看到,阿伦特就“积极生活”作出了阐释——包含劳动、工作、行动三个层次。
三者的区别就在于:劳动是没有开端没有终点的循环往复(圆),工作是有明确开端,可预见的终结的过程(线段),而行动虽有一个明确的开端,却从来没有一个可预见的终结(射线)。
现代把劳动赞颂为所有价值的源泉,把劳动动物提升到传统上的由理性动物所占据的位置,本来这种分类不会发展出理论,然而,卡尔•马克思和亚当•斯密将劳动分为了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他们都贬低非生产性劳动,一切劳动的特点正是留不下任何东西,它的产物就是用来消费的,而且是在劳动的同时就被迅即消耗掉了。然而,马克思错误地将所有劳动都视为工作,以更适合技艺人的方式来谈论劳动动物,并且一直希望再往前跨一步,从而彻底消除劳动和必需性。
我们重点来看工作以及她在此处对马克思的批判,工作即阿伦特所说的:技艺人的制作。
我们双手的工作不同于我们身体的劳动,技艺人的制作、对材料本质上的加工,不同于劳动动物的劳动、它与劳动对象的融合。
阿伦特指出工作具备两大特征:
一是持存性:无论用或不同,它们都会在世界上留存一个时期,除非被肆意的毁坏。
二是价值:不可被物化的,在交换市场中才被发觉与衡量的。
“持存性”是洛克为确立财产权所需而创的。人造物的持存性不是绝对的,人的使用会消耗,但是这些能够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承受住使用者欲求、需索的“客观性”,共同形成了一个客观的人为世界。我们为了创造一个人为的世界,除了自身的力量,还要通过我们双手所创造出来的工具的帮助,然而现代社会大量应用的工具,使得大部分工作都以劳动的方式进行,人逐渐被当成了工具,退化到劳动动物的层次。
正如阿伦特所说:“(工作)与我们在其他有节奏的身体运动中体会到的快乐相同……由于人能够在狂暴地运用自身力量的过程中获得巨大的提升感,因此人通过发明工具来成倍地扩充这种力量来战胜自然。”我们在工作中获得的是自身的满足感、提升感,而非一种机械重复的劳动产出过程。而且我们的工作能够随着我们的意识,导向明确的结果。
然而随着如果我们颠倒了目的和手段,工具不仅仅是工具性或功能性,比如我们按照机器的运作能力来设计对象,而不是以为了生产某些对象来设计机器,那么我们的工作就是劳动动物的机械重复,而非创造人的世界的制作过程。
我们看到,现代社会中经常被人们所重蹈的困境就是:目的和手段的颠倒。人成为了他发明出来的机器的奴仆,被迫“适应”机器的要求而非用它们来满足人的需要。
豆瓣上有一书评举例论证:“法国一部获奖电影《花落花开》,描写了一个法国传奇的农妇画家,职业是替人洗衣、打扫卫生,“低贱”地活着,不识字,也没有学过绘画,但却创作了无数传奇的画作。她的日常的工作是“劳动”,而她因上帝的感召绘画,恰恰体现为一种“工作”,两者的目的和功用截然不同。农妇画家有一句台词的大意,即:即使锅台中也能感受上帝的荣耀。意即最平常,甚至卑贱的工作也能让人荣耀的活着,同样,我们可以看身边,年薪几十万不一定快乐,而一个在街边摆个小摊不一定会痛苦。 ……我们这个社会现在正在快速的消费品化,体现为劳动在侵蚀一切工作的领域,人们已经不考虑留下什么,只求消费一切,套现一切。可怕的是,不仅在实体领域,这种消费化趋势也进入思想领域,包括绘画、诗歌、文学、哲学等等,这些领域本来理应属于“工作”,而现在也在慢慢被“劳动”侵蚀,成了换取消费必需品或者其他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
 
那么社会是如何让“劳动”侵蚀工作,让手段代替目的呢?究竟什么是工作呢?
制作是一个物化的过程,技艺人在制作过程中获得了如上帝一般从无中创造的等同感受,因此,人觉得能够从给定的质料中创造,就可以视自己为整个地球的统治者和主人行事,建立一个人为世界就是工作的结果。阿伦特指出:“因此,工作最大的可依赖之处就在于制作过程的不可逆转:每个以人手生产的东西都可以被人手破坏,没有哪个使用对象是如此紧迫地为生命所需,以至于让制造者离开了它就无法生存或者不得不承受毁灭它的代价。技艺人是他自身和他行为的主人,但是对于劳动动物和行动者来说就不是如此,前者被生命必然性支配,后者始终要依赖于他的同伴。而技艺人能自由地凭意象生产,又可以自由地破坏。”
技艺人是以人类中心主义的功利主义为信条的,技艺人没有理解意义的能力。但是“目的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一旦目的达到,它便不再是目的。功利主义陷入了手段和目的的无穷链条,而无法回答“用处的用处是什么?”。阿伦特指出“每个人都是目的”的判断显示出了无意义性就是技艺人所蕴藏的功利主义哲学的内在困境。意义是永恒的,无论它是被人发现而获得,还是没有发现而被忽略,都无损于它的品质。如果将人作为目的,那么技艺人使事物工具化,意味着所有事物都被贬低为手段,而失去了其内在和独立的价值。
价值:
炫耀性生产——生产者社会特征;炫耀性消费——劳动者社会特征
劳动动物不能创造,但是技艺人能拥有一个公共领域,即使这个公共领域不是一个严格的政治领域。他的公共领域是交换市场,在那里显示自己制作的产品并得到应有的尊重。技艺人的产品是在于他人隔绝的情况下生产的,然而社会领域的兴起使得团队合作——这个对工作来说极具破坏性的形式出现了,因为团队是根据劳动分工原则延伸出来的产物,团队成员的任何分裂企图对于工作都是致命的,将直接导致工作分裂为一个个简单动作,使得工作退化为劳动。
价值与事物、行为、观念不同,不是那个特定的人的活动的产物,但在任何时候,只要任何这样的产物卷入了社会成员之间不断改变的交换关系,价值就形成了。但是在交换市场上,不存在“绝对价值”。因而,贬值(事物内在价值的丧失)正始于它们向价值或商品的转化,因为从那一刻起,它们就只在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中存在,从而成了可替代的东西。内在价值的丧失就是指没有什么东西具有独立于不断变化的供需要求的“客观”价值。
阿伦特最后指出:艺术品,是这个世界具有显著的恒久性、世界性的东西。它们的持存几乎不受自然侵蚀过程的触动,因为它们不是供生物生命使用的。艺术品直接源于人思想的能力,而思想本身必须经过对象化和物化才能变成一个有形之物,但是总的而言,艺术的“物质化”程度是最低的。因为思想在它自身之外不能成为目的,也没有结果,它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只有在技艺人超越自身的限制,好高鹭远地开始生产无用的东西,生产与物质和理智需求无关,与人的肉体需要、对知识的渴求无关的东西时,思想才真正开始成为他艺术灵感的源泉。
换句话说:人为创造的事物世界,技艺人建的人造物,只有在它超越了为消费而生产的纯粹功能主义和为使用而生产的纯粹功利主义之时,才变成了一个有死者的家园,才能够稳固地存在。

感念:
1. 权力需要分散化,集中化是用行为代替行动,科层制取代行为,无人统治取代个人统治,用社会领域模糊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界限,以多数人的顺从,强迫的家庭极度不平等的专制权力统治的政治,且将导致功利主义大行其道。
2. 让我想起了奥威尔动物庄园。他描绘了一群平等的生物是如何构建出不平等的等级制社会,其过程也并非家庭专制统治所致,主要是由于他们在先知的指引下追求了自由,获得自由后,没有把握自由的核心,误将物质上的满足,生产资料和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而非平等作为自由的核心。当一切财产成为共有,他们以为自己劳动所得均会为自己所有,重复的机械的劳动使得他们将劳动视为他们存在的意义,甚至连工作的层面都没有达到,他们无视劳动成果的持存性与价值,直到统治者猪将他们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而之后,他们又将重复劳动,视为目的,视为他们的工作意义所在,然而他们却失去了平等,因而永久地失去了自由。
下次做个阿伦特和奥威尔的对比,今天是梳理一下《人的境况》的通篇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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