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舟纪 焚舟纪 8.5分

安吉拉·卡特 “神话”制造

思郁
2012-04-23 看过
琢磨起来会很有意思,在文学评论中,“神话”这个词汇一般都是作为隐喻来使用的,而且习惯被放置在括号里,以示神话的象征意味。但在这里,在一篇评述英国女作家安吉拉•卡特的小说的简短文字中,我想表达的恰恰是神话这个词汇的本义,不是形容卡特的巨大影响力,也不是作为任何政治的或是文化的隐喻而存在,就是以神话的名义形容卡特的小说。
卡特的“神话”,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讲,就是说她的小说中具有了太多的神话色彩,传说、寓言、童话都成为神话的原型。超现实也罢,魔幻现实也罢,这些标签太单一了,还是神话最好,她使用、讲述,抑或变异的都是神话。她的小说没有历史感、空间感和时间感,唯独剩下的只有阅读故事的快感。这种快感也是多种元素的混合物:一方面是她肆无忌惮地改写和解构传统中的任何民间传说和童话;另外一方面是她丰沛得让人吃惊的想象力的变形,当然,这些还得加上她对令人窒息的华美语言和迅疾语速的追逐。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印象中,卡特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她的文风奇异、新颖、颇具巴洛克风格,这些特点在《染血之室》中尤其突出”。读过她的小说就可以知道,她的语言融合了熨帖妥当的短语,甘美多汁的形容词、充满智慧的警句格言以及放纵的旗鼓相当的粗俗。读她的小说,感觉在阅读一则美妙的故事的同时,还有一种智力的挑战。卡特喜欢在小说中不停地玩各种文字游戏、思想游戏,如果没有恰当的注解,我们只能读出那些表面的意味,对其中蕴含的时代精神的反讽一无所知。卡特的知识渊博在当代作家中很是少见,但是她的炫耀如此不动声色,以至于我们会忽略更多潜在精彩。
此次收录在《焚舟纪》中的《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就是一种典型的互文性文本,如果不是借助于文字最后的词汇表,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在讲述什么故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实验性作品,借助于俚语、俗语和古英语完成的作品具有一种不可翻译性,也只有还原到古英语的语境中才会焕发出光彩。卡特对中世纪各种寓言、传说和童话的得心应手的应用拿捏,会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女性版的博尔赫斯——当然,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只是从他们对中世纪文学共同的爱好中得出的,卡特曾经对中世纪文学作过深入的研究。如果换个角度看,如果从对语言炼金术般的痴迷看,还是拉什迪的说法比较形象,他把《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这篇与众不同的文本看作是“不知所云的半是《微暗的火》”——女性版的纳博科夫?
《焚舟纪》是卡特的短篇小说合集,涵盖了五本集子的四十二个短篇,这五个集子分别是《烟火》、《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黑色维纳斯》、《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和别册》。
拉什迪在《焚舟纪》的序言中说,卡特最精彩的作品还是短篇小说,“在长篇小说的篇幅中,那独特的卡特语调,那些抽鸦片者般沙哑、时有冷酷或喜剧杂音打岔的抑扬顿挫,那月长石与假钻石混合的绚丽与胡话,有时会让人读得筋疲力尽”,但在卡特的短篇中,“她则可以光彩炫惑飞掠席卷,趁好就收”。其实,我觉得拉什迪的评语还暗含了另外一层意思,即是说,我们大部分人在阅读卡特的长篇小说时,跟不上她迅疾的语速,犀利的语言,意象的变形。甚至在对她长篇小说中各种令人眼花缭乱奇诡的意象目瞪口呆之时,已经失去了做理想读者的资格。当我们的时代跟不上卡特超前的写作步伐时,只能选择那些短小精悍,可以反复咀嚼和体会的短篇小说聊以自慰。
收录到《焚舟纪》中的短篇小说基本囊括了她的各个时期的作品,它的迷人之处,拉什迪已经分析很透彻了。但是任何分析都是综合,任何阅读都是发散;任何分析都是貌似公正的评价,任何阅读却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经验。所以,想要体验卡特的短篇之美之奇,还得用心阅读。阅读的经验无可替代,更何况卡特的才思、巫性和颠覆性一向使她显得难以把握。她对莎翁戏剧的痴迷与解构,不免让人联想到那句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汉姆雷特的说法,完全适用于卡特的小说。
卡特说她钟情于短篇小说,是因为短篇叙事有限的篇幅会使其意义浓缩。与此同时,她又说她写的短篇小说其实还是“故事”。这里不免有令人迷惑之处,因为无论短篇还是长篇其实都应该是故事,除非你对故事的定义有所不同。卡特解释了这种差异:“故事跟短篇小说不同之处在于,故事并不假装模仿人生。故事不像短篇小说记录日常经验,而是以日常经验背后地底衍生的意象组成系统,借之诠释日常经验,因此故事不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了解日常经验。”换言之,她的短篇小说都是虚构的,类似于老婆婆睡前给孙女讲的童话故事,与现实生活无涉——她最喜欢俄罗斯民间故事中那个讲述者的套路:“故事讲完了,我不能再瞎编了。”虚构她小说中唯一的真实,想象力是她的凭借,那些古老而遥远的传说和童话是她的想象力生生不息的源泉。
当然从形而上层面上讲,她的小说总会被会被赋予某种或多种意义,尤其是从女性的角度解读。她在《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中对经典童话故事进行的改写和解构已经说明了一个女性作家的态度。比如其中一个故事中小红帽的外婆变成了狼,另外一个故事中小红帽变成了狼人和狼女。而且对这些故事的改写中充满了强烈的情欲意味。卡特会肆无忌惮地写到情欲和欲望,但是她却是用色情的方式反抗和解构色情。她小说中情欲是女性呼喊出自己的声音,喊出自己的欲望的一种方式。这种呐喊是对现实社会下意识的折射。
卡特曾在她的批评文集《被删除的秽语》(顺便问下,哪家出版社对引进这本文集感兴趣?)中说:“好多年来,我都被告知应该想什么,怎么做,因为我是女人。但是后来我不再听他们(男人们)的了,我开始还嘴。”她开始用讲述故事的方式还嘴,还整理了传统童话,以及发掘出这些具有神话色彩故事中的性别压抑因素。
在《染血之室》中,卡特借人物之口说“进入婚姻,进入放逐;我感觉得出来,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将永远寂寞”。这是卡特的婚姻生活的真实写照吗?1940年出生的卡特,二十一岁时首次结婚,丈夫是一位化学老师,同年她开始研读中世纪文学——她的婚姻不快乐。1970年,卡特靠一笔文学奖金逃离了丈夫,远去了日本。那些年,她的小说开始为女性划分了领域,真正形成了自己独特而奇异的神话风格。但卡特从来不是女权主义者,她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故事发生,然后用自己刻薄的语调去评价他们。她渴望爱情和家庭,她与她的第二任丈夫马克•皮尔斯找到了幸福,有了孩子。
拉什迪还说了这样的故事,在卡特得知自己身怀癌症之前,她刚刚投了一笔巨额保险。尽管死亡的预演让她愤怒和恼火,但是一想到保险公司没收几次费用便要付出一大笔钱给她的丈夫和儿子,她就非常愉快。这个说话总是刻薄讽刺人的卡特,其实对生活一如既往地深情和热爱。再粗俗的言语表达出的也是炽热的情感,她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来倾听和阅读。
1992年,正当她创作的盛年时,52岁的卡特因癌症去世,去世前她一直在整理那些精怪故事,从她对这些古老童话的热爱中不难发现她钟情的故事风格和类型。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童话是她的写作原型,而我们又把她的小说看作是一种极具奇特魅力的原型小说,从发掘各种奇特的怪异的隐喻,这就是卡特的“神话”。
当然,从世俗中看,她去世前还是留有一丝遗憾,因为并没有像同时代的作家那样得到应有的荣誉,她的小说也没有得到主流文学界的认可——她常常抱怨说外面仍旧是个男子俱乐部,对女性作家的评价存在偏见。但在她去世后,报纸上、广播中铺天盖地充满了对她的哀悼和纪念,仿佛她的去世才让人发现她重新定义了文学方向,真是一种卡特式的反讽——她的短篇《缝百衲被的人》中有个段子很值得一记:警察问一位老妇人多大年纪,老人回答说八十了。然后卡特在一旁有些刻薄地说“她只剩下年纪可以自豪了。(你看,人年纪愈大就愈倾向拿年纪来定义自己,正像小时候那样。)”写这个段子的时候,卡特反正不到八十——好自信的说法——但是她的语气已经看透了时间和记忆的虚妄。

思郁
2012-4-20书
焚舟纪,【英】安吉拉•卡特著,严韵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3月版,定价: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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