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史》中的符号矩阵

安提戈涅
2012-04-22 看过
约翰•福克斯的《殉道史》 成书于16世纪的英国,一百年后,就是大兴民俗学的赫尔德世纪——相隔百年,福克斯与赫尔德,一位是虔敬笃定的清教徒,一位则是狂飙突进运动中狂热于民族诗歌与传说的启蒙先驱,这两人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吗?如果从叙事学的角度看,一个有趣的现象生焉,《殉道史》作为一种叙事,它呈现出与赫尔德所关注的民间故事雷同的结构——除了少数例外,每一位殉道士牺牲肉身、以血证道的故事都颇为近似于普通民族传说故事中的言说方式,并且这些殉道士的故事在篇章与篇章之间也都大同小异,除了殉道士主体与所对抗的教皇身份发生变化外,故事均呈现差异甚小的组织形态,不外乎是殉道士出现,被判为异端,但坚持“真理”而为教皇所迫害,最后以身殉职、接受酷刑、证成大道。不妨大胆假设,《殉道史》也是一种民间故事,只不过“民族性”换成了“宗教性”。

那么设想一下,把叙事学对普通民间故事解读办法施用于《殉道史》中的故事时,会不会产生某些连约翰•福克斯也不能察觉言外意义呢?叙事学最早的发轫之作来自普洛普的《民间故事形态学》,他打破了传统按人物和主题对童话进行分类的方法,认为故事中的基本单位不是人物而是人物在故事中的“功能”,由此他划分出了俄国民间故事中的31个功能。之后,列维•斯特劳斯、托多罗夫、热奈特等人纷纷对叙事的结构进行分析深化,由神话和民间故事等初级叙事形态的研究走向了现代文学叙事形态的研究,由“故事”层结构的探索发展为对“话语”层叙事结构的分析。《殉道史》中故事的自我雷同性则暗暗指向了另一位结构主义叙事学大牛格雷马斯的符号学方阵,或曰“矩阵”。

在亚里士多德的古典逻辑学里有两类命题,一类是矛盾,另一类是对立。格雷马斯继承了这一说法,并且将二元对立扩展为四元对立,并且很好地阐明了各个元素中的关系。符号矩阵演绎的第一步实际上是提出一种假说,毕竟人脑所能想出来的最简单的结构只能是二元的,三元是二元化或复杂化的必然。拿“句子”来做例子:主、谓二分是二元,可是有些位于不仅仅有一个动词词组,还有宾语,这似乎就暗示着三元的可能性。结构主义叙事学相信,“一个叙事性文学作品,从平衡起步,然后出现不平衡,经过努力再到平衡,这样不断转换所完成的全过程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便是格雷马斯看懂亚里士多德“矛盾”、“对立”的意义:它们能推动故事。格雷马斯的“矩阵”预设了一项X,那么矛盾方即反X,此外还有与X矛盾但并不对立的第三方即非X,第四项则是与X、非X、反X都不同的非反X。

    X ———— (反对)————反X
内 | ..................................................... 内
含 |..................................................... | 含
于 | ......................................................| 于
   非反X————(反对)————非X
 (其中X和非X互相矛盾,反X和非反X互相矛盾)

显而易见,首先从最简单故事层面出发,我们可以把《殉道史》中的人物填进去,以《改教运动的晨星——约翰•威克里夫》为例,,将X赋值为殉道士时,反X则是迫害他的人,非X则是反对者,非反X则是支持者,由是:

 威克里夫————(反对)————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
内 |....................................................| 内
含 | ................................................... | 含
于 | ...................................................| 于
   贡特的约翰————(反对)————贪婪的修士和托钵僧
国王的儿子、兰开斯特的公爵

(其中,威克里夫和“一大批贪婪的修士和托钵僧”矛盾,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Simon of Sudbury)和贡特的约翰、国王的儿子、兰开斯特的公爵矛盾)

将人物列入方阵后,关系一目了然。从符号的指涉意义讲,威克里夫和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Simon of Sudbury)的矛盾关系是推动殉道成史的关健。约翰•福克斯痛心疾首地站在匡扶教会的立场上,历数“整个宗教的情形都处于堕落败坏之中。基督之名在基督徒中间徒有虚表;基督徒之名谁都熟悉,但基督那带着真理、生命的教义绝大多数人却一无所知”,尤其是教会“陷入了各种极端的专制之中”,于是圣徒威克里夫在各个学校开始了不遗余力的抗议行动。矛盾肇始:一大批贪婪的修士和托钵僧就此勃然大怒,他们像“大黄蜂一样用尖尖的刺四面攻击这位义人”, 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Simon of Sudbury)接管了此事,还剥夺了威克里夫在牛津的圣职。在矩阵中,可以看出,两人的矛盾逐渐升级到四元矛盾,支持者以及反对者纷纷登台,讲故事内涵扩展地更为丰富。在帮助者的支持下,“威克里夫在修士和大主教的恶毒攻击下依然能平安度日”,但矛盾此时仍处于悬而未决状态,威克里夫旋即被召见主教,在“虔敬地向目标前进”途中,遭遇了多重帮助者\反对者的变体,比如圣母教堂中,公爵、珀西勋爵成为主教对抗者,“语言急躁地与主教冲撞起来”,而1377年格列高利教皇颁布“野蛮诏书”,助威了坎特伯雷大主教,使其“固有的凶暴和残忍的本性发挥的淋漓尽致。”叙事矛盾转为平缓的结果是威克里夫受流放,著作被焚烧,死后几十年被挖出挫骨扬灰。

与此类似,在《殉道史》中的绝大部分故事里,这一符号矩阵屡试不爽,变化的只是填入X,非X,反X,非反X的赋值项。《耶稣基督最忠勇的殉道士——罗拉德派的领袖约翰•奥特卡瑟爵士所受的患难与逼迫》中,X是殉道士约翰•奥特卡瑟爵士,反X是大主教与英王,非X作为反对者是审判与惩罚约翰•奥特卡瑟爵士的伦敦主教理查德•克利福德(Richard Clifford)和温彻斯特主教亨利•伯林布鲁克(Henry Bolingbrook),他们“绝不准备赦免你的罪”,而非反X则变成群情激动的民众与贵族,教会迫害约翰的行径使得他们在贫民眼中信誉扫地,当约翰被吊在火堆上烧死时,“在场的百姓无不为之哀伤”;《一位忠信的教区牧师——罗兰•泰勒博士》中,X是殉道士罗兰•泰勒博士,“他的言谈和举止皆是基督徒生活的典范”,反X是“卑鄙小人福斯特和约翰•克拉克”,他们意在重操罗马天主教的弥撒活动,非X是温彻斯特的主教和诺维奇、索尔兹伯里、伦敦的众主教,非反X是看守罗兰•泰勒博士的警卫,他们受到博士感化,坚信上帝的真理和圣道,此外还有大批群众,他们目睹博士受刑,“不禁放声大哭并喊道:‘上帝拯救你,善良的泰勒博士’!”

除了少数例外,《殉道史》中的故事均以一种极为契合矩阵的方式叙事开来。这些例外——比如路德,严格来说并不算殉道士,尤瑟纳尔在《苦炼》中称其为“一手守护着穷人的甘蓝,一手摸着教会的羊群”,他的左右逢源为世诟病;或者早期基督徒的受难也不能算入矩阵模式,发难者并非教会势力,而是罗马统治者,他们殉道的原因也并非坚守真理阐释权。

但是,总的来说,对故事表达层面的人物填项是比较简单的思考,不外乎一种文字游戏,实际上存在更为复杂的操作模式,这也是矩阵真正要揭示的意义所在。杰姆逊对《聊斋志异》的矩阵分析就将行动元模式和符号矩阵相结合,不妨效仿他,对《改教运动的晨星——约翰•威克里夫》的模式进一步整合,以窥其真意,继而推而广之。杰姆逊曾建议,“最好使用一个固定的字,然后做一些微小的变化,这样便于表达事物间的相互联系。”而这一个字指的就是文本中以冗余形象与意素反复出现的存在。《殉道史》中的这一个关健之字是什么?其实前文已经不断提及:真理(truth)。《殉道史》的整个故事是殉道士们为了捍卫真理而与大主教们不断斗争并牺牲的故事,围绕“真理”实际上展开了不同立场的阐释权争夺,真理成了权力。这样,一个新的矩阵模式出现了:

     ...................... 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
                           
  .......... 真理————(反对)———— 谬误
   威 内 | .....................................................| 内
   克 含 | .....................................................| 含 修
   里 于 | .....................................................| 于 士
   夫 .... 非谬误————(反对)————非真理
                              
   .............贡特的约翰、国王的儿子、兰开斯特的公爵

(其中,真理与非真理矛盾,谬理与非谬误矛盾,威克里夫内含于真理与非谬误两项中,修士们内含于谬误与非真理中)

这一整合将内部的符号矩阵与外部的行动元模式关联起来。真理与谬理成为互相对立的项目。威克里夫将自己的阐释视为真理,他自认为他的立场是非谬理的,这样,真理与非谬误的结合就构成威克里夫的性格特征与其殉道的理由。约翰•福克斯写到,由于教会的专权,“那个时代已经看不到一点基督纯正道理的火花了”,这个时候威克里夫蒙上帝旨意呼召,一跃而出,“主借着他首先要唤醒世界”——这何尝不是威克里夫借上帝之名重新对真理进行阐释?事实果真如此,威克里夫看到基督福音的纯正已经被主教们发明的许多“污秽的花招和黑暗的谬误所玷污、践踏”。自恃持有真理、非谬误之福音的威克里夫由此展开对真理权的夺取不在话下。他坚持认为:教皇不比别人具有更多的割除他人教籍的权力,且任何世俗君主都不能赐给教会或神职人员永久性权柄。威克里夫的真理夺权显得明目张胆,必然激起大主教的愤怒,他结合了真理与谬误两项。所有对基督之道进行阐释的人都可以声称自己持有最具合法性的叙事,并冠之以“真理”之名,因而大主教萨德伯里的西门在真理与谬误之间的徘徊是相对而言的,从殉道士的正义观出发,这两大对立最终倾向于谬误一方,但他们对真理权的攫取却不罢休,在教皇的野蛮诏书里,威克里夫“玷污了羊群,以致从真理的正道偏离开去,走向灭亡的深渊。”在威克里夫指责大主教们污秽了真理时,主教们也斥威“偏离了真理之道”,权力之争,一目了然。

接下来的梳理同样如是,贪婪的修士和托钵僧由“谬误”与“非真理”构成,他们站在教皇的真理立场对威克里夫式真理进行颠覆,表现出“豺狼般的暴力和残忍”,而贡特的约翰、国王的儿子、兰开斯特的公爵这些人集合了“非谬误”与“非真理”两项,他们虽然支持威克里夫,但并未以身殉道,也并未企图夺取真理阐释权,因而与所谓“真理”与“谬误”隔离开来,自成一派,这两项结合的含义更多的表现为正直、正义等道德理性方面。

对真理阐释权的争夺不仅由《改教运动的晨星——约翰•威克里夫》所展现,也不仅由《殉道史》也展现,通读《基督教史》,它成为我最深切的感受。千年教史,写满了流血的故事,信仰固是它的信仰,然而这信仰要以多少性命作为基调、积淀或基地?本雅明早已启示在先,历史中所有的阴差阳错,所有哀伤和失败,都可以写在人的脸上,更准确地说,在一个骷髅上表达,脱去一切人文、信仰的矫饰,人受制于自然这一事实表现的淋漓尽致。我不知道,当胡斯勇敢面对火堆(顺便说一句,布鲁斯•雪莱与约翰•福克斯对胡斯临终遗言的记载并不一致,这无疑体现出阐释权的一次次让渡与位移),火光映照,他脸上是一具骷髅的脸亦或是重复着经文的“满怀喜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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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史 殉道史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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