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直面的力量

京裕
2012-04-17 看过

《高老头》是人间喜剧的代表篇,于是我们总得先说清喜剧与悲剧的问题。由此篇我们便可领略所谓悲剧与喜剧气质上的不同。悲剧以英雄人物为主角,表现人的超越性(尤其通过苦难),其带来阅读感受必然是崇高与净化。也就是说,情节的悲惨凄苦并不意味着悲剧的定义。《高老头》虽有凄婉的故事,却实实在在是普通人的摸爬滚打,到处是小人物真切切的心和算计。他们的悲惨与高贵无关,纯属生活的无奈网罗。因而给我们带来的,是古典喜剧追求的尖锐批判与穷形尽相。
一个本可以写得极其苦情乃至矫情的故事,巴尔扎克用现实主义的大笔,冷峻地铁画银钩出这样一部“喜剧”范式的作品,真是颇打破我的阅读期待。高老头的纯良,满以为会有作者挥洒深情的笔调掬一把同情泪,却只看到大段鞭辟入里毫不感性、无法教人尽情沉溺于感伤的议论。大学生的巴黎名利场沉浮,度尽劫磨满心期望能够在结尾看到天国的救赎,例如他终于回到了原属于他的平静生活,回到爱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身边,却只看到那野心澎湃,带着冷酷的狂热走向深渊……惊诧之余,实在赞叹这现实主义纯粹与粗砺妇的质感。它没有把高老头的故事理想化,变成讲述父爱之深的轻质美文,却因此而超越寻常的小说,获得高远的艺术境界。
“除了漠不关心之外,他们还因为彼此境况不同而提防人家。他们知道没有力量减轻旁人的痛苦,而且平时叹苦经叹得太多了,互相劝慰的话也早巳说尽。象老夫妻一样的无话可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机械的生活,等于没有上油的齿轮在那里互相推动。他们可以在路上遇到一个瞎子而头也不回的走过,也可以无动于衷的听人家讲一桩苦难,甚至把死亡看做一个悲惨局面的解决;饱经忧患的结果,大家对最惨痛的苦难都冷了心。”
这段议论,可称得上是《高老头》一书的注脚。现实主义的追求,最大限度地贴近我们的现实。因此不要妄想从这样的书中,找到妇女拉家常时的那种滥情感伤或是布道式的自命不凡、居高临下。人物、作者和我们正如这段话中的房客,对世界上的苦难除了抱以这样无奈而聪明的冷峻,实在是别无选择。因为现实主义要指出的现实之一,便是我们的渺小无力。戳穿英雄主义的自我膨胀、自以为是的豪情,只有卑微的无力。
高老头可敬可怜,但他又不能使我们完全拜服或喜爱,因为他性格中那作茧自缚的情感偏执和不良的溺爱习惯同样是他悲剧的源头。欧也那的懦弱浮动叫人叹息,可他的心理,不正是青年人在资本社会中的正常反应吗?两位高利奥小姐真可恨,但那上流社会的生存法则便是如此,顺着昌逆着亡。伏脱冷洞悉世事,狠辣果敢,他要掌控生活,却讽刺地被两个更弱小的人物送进监牢。这样的人间喜剧!小人物可笑的挣扎,终逃不脱外力,逃不脱既有的程式和无奈的自我选择。作者没有美化或丑化任何一个人物,他们不是小说里夸张的人而是真正生活中的人,真实的可鄙和悲哀。
读这样的作品,你感受不到史诗英雄气吞山河的豪装,人类力量的确证;没有悲剧英雄面对现实苦难蔑视一切的昂扬态度,超脱苦痛的自由精神;甚至不像讲述情感的通俗文学那般,满足你的感伤癖和滥情倾向。那么它的意义何在?
直面现实的力量。
它的力量,不同于悲剧形象的力量,而是来自于人物和故事之外的——叙述的力量。这冷峻的叙事本身,就具有一种力度。直面人生不可调解的困境,不美化(不掩饰),不厌弃(不回避)。它在教我们读者如何拥有力量,不是用英雄偶像的方式,是用脚踏实地的方式,叫我们阅读丑、阅读无奈和卑微,我们的阅读就是一种力量。撇开浪漫矫情的轻小说,选择厚重的文本,选择独立思考,并由此有自省的勇气和对抗生活挤压的决心。
人间喜剧,19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开启的是一种新的悲剧美学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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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头 高老头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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