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的空间

须弥
2012-04-14 看过
梦想的空间
——论巴什拉的空间诗学


“回响”的私密空间

告别19世纪沉湎于时间叙事与历史想象,贬低和排斥空间话语的处境之后,我们进入了一个处于同时性和并置性的“空间时代”。在福柯看来,此时的空间已不再是僵硬的、死板的、静止的东西,而是像丰富的、活跃的、辩证的时间一样,充满活力。在对世界的感知中,空间性开始变得非常突出,它构成了我们生活经验和思维方式的一部分。20世纪下半叶之后,哲学、地理学、社会学、心理学等领域都出现了空间化的倾向。其中列斐伏尔通过对空间的研究和分析,揭示出它的复杂性,系统地阐述了它的辩证逻辑,成为了后现代空间研究的开先河者。

在列斐伏尔的作为社会关系再生产与社会秩序建构物的“生产”空间之外,巴什拉提供了另一种空间的维度——那就是梦想的空间。与列斐伏尔孜孜不倦地探讨空间的政治、社会意义相反,巴什拉将空间的思考从政治的公共性拉回到内在的私密性之中,以一种现象学的视角来分析空间的诗学形象,从而进一步探讨人的幸福意识。“我们的探索目标是确定所拥有的空间的人性价值,所拥有的空间就是抵御敌对力量的空间,受人喜爱的空间。处于多种理由,它们成了受到赞美的空间,并由于诗意上的微妙差别而各不相同。它们不仅有实证方面的保护价值,还有与此相连的想象的价值,而后者很快就成为主导价值。”(巴什拉:《空间的诗学》p23)巴什拉置身于那些被赋予人性价值的友好空间,引领我们进入一种为想象力所掳获的梦想之中。

早期的巴什拉将对想象的研究置于火、水、土、气四种元素之前,将它们视为想象的四种本原,并认为不同的物质本原赋予了想象自身的实质、自身的规则以及它的特殊诗学。后来意识到这种保持科学严谨性的物质想象不足以表达想象的全部形而上学,开始将现象学引入到对想象的研究中来。他认为,诗意想象并非原始意象的回声,而是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从这一点来看,诗歌形象属于一种直接的存在论,其起源乃是想象的意识。

要深入地对诗歌进行现象学分析,就必须超越情感的共鸣,进入一种回响之中,从而找到诗歌形象的起源价值。在巴什拉看来,共鸣散布于在世生活的各个方面,我们能从中听见诗,而回响则召唤我们深入自己的存在,我们能在其中言说诗,就像诗人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存在。回响作为诗歌现象学所引起的一种心理作用,带来了一种存在的整体感。在诗人所创造的空间形象中,不能存在与测量空间相关的思维,而是要采取现象学的方式,直接进入其所引发的巨大心理回响之中。这样我们就会在获得存在的私密感,感受到融汇其中的原初意象和原初经验,体验到一种伟大的梦想。

子宫是孕育我们的最初空间,也是我们在死亡冲动的驱使下常常渴望返回的场所。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它具有非凡的意义。但从现象学的角度,它却无法与家宅相比。因此,巴什拉将家宅看作我们最原初的存在空间,认为它才是私密情感和内心价值的最佳庇护所。那些消失多年的房间,及其所容纳的陈旧物,依然萦绕在远方的我们的身边。家宅的形象铭刻着过去的痕迹,保留着旧日事物的原初价值,向家宅的梦想者开放。在梦想的氛围之中,对家宅的记忆与想象相互交融,相互深化,往日的时光又重新活了过来。空间形象的回响,打开了家宅空间的内心价值和诗意深度。作为物之家宅的抽屉、箱子、柜子和动物之家宅的鸟巢、贝壳等,是家宅的缩小版,与家宅具有类似的内心价值。在空间的现象学研究中,诗歌形象所引起的回响展开了空间的阁楼与地窖、内部与外部、微型与广阔等不同向度,并抹除了它们之间的边界,让人在梦想之中感受到空间的整体感。

从地窖通往阁楼

“要真正地体验生命,/你必须站在生命之上!/为此要学会向高处攀登!/为此要学会——俯视下方!”(尼采:《生命的定律》)在尼采看来,上与下的这种空间差距,象征着人的生命境界的高低。尽管尼采对基督教持一种蔑视的态度,但在对待上下空间的位置关系上却与基督教的天堂与地狱之分如出一辙,它们处于同样的结构位置上,有着同样的心理功能。在人类对空间的欲望中,存在着一种极为强烈的上升渴望,一种通往天堂,逃离地面的渴望。古老的巴别塔就是人类为了接近上帝而做出的努力,最后遭到上帝的惩罚。而现代的埃菲尔铁塔则象征着现代人征服上空的欲望。如今,这种在外在空间上的欲望追逐已不再源于古老的恐惧心理,而是人类在追逐外在物质的科技力量,炫耀强大的资本与赤裸裸的欲望。这种欲望同样入侵了地下空间,它们是被地铁、车库、地下商场之类的公共设施所占领,已然跟地面的情形没什么差别,不再存在对黑暗的恐惧。

这种外在的高度缺乏垂直纵深的私密价值,丧失了人的内心价值和诗意存在。为此,必须追随诗人的脚步,从家宅的形象中找回我们的体验和梦想。在家宅的心理学中,代表上下维度的是阁楼与地窖,它们打开了想象的两个方向。阁楼作为理性的空间,以一种清晰、净丽的形象,安静地诉说着它的存在,给人提供安全的庇护;而地窖则是作为非理性的空间而存在,是引发人们恐惧心理的场所。地窖承载着地下的黑暗力量,类似于深渊一般,在人们的心理结构中与地狱处于同一位置。巴什拉引用了荣格对地窖与阁楼双重形象分析恐惧心理的精神分析法,并在此基础上加入了现象学的药剂。他认为要完整地分析地窖的形象,了解人的心理现象,必须将精神分析与现象学结合在一起,“事实上,为了赋予形象在精神分析学上的有效性,就必须以现象学的方式来理解它。”(p19)为了加强地窖梦想的真实性,巴什拉在地窖的现象学研究中,引入了一些“超深地窖”。在博斯科的小说中,我们被带入了一个控制着周围地带的地窖,一个梦想的庞大地下体系。它与黑色的水、不动的岩石等联系在一起,融入了地下世界的自然之中。尽管它仍使人感到颤抖,但这种颤抖已不是人类的颤抖,而是与自然相联的颤抖,对宇宙的颤抖,“它回应着回到原始状态中的人的伟大传说。”(p23)

地窖与自然联系在一起,家宅也成了自然的一部分,被赋予了一种无限延伸的宇宙之梦想。但无论如何,在空间的这种垂直纵深中,深深扎根于地下的事物依然向往着上空,向往着天上的世界,昏暗总是向往着微光,正如我们的心理。家宅渴望有一个阁楼。因此,我们很快就跟随着小说家的脚步从地窖上升到阁楼,来到白日梦的幸福之所。我们会想起小时候,总是沿着楼梯不断往上攀爬,直到汇聚着我们往日时光的场所。“于是,博斯科笔下的家宅从大地走向了天空。它的塔楼在垂直性上从最深的地面和水面升起,直达一个信仰天空的灵魂的居所。”(p25)这样一个有着垂直纵深的家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存在空间,从我们所的梦想上来看,也达到了一种梦境的完整性。

内与外的反转

内与外,作为一种空间相对位置关系的划分维度,它们之间隐含着一条可见或不可见的边界。对于哲学家、逻辑学家、数学家来说,内与外的划分植根于一种霸道的几何主义,过于清晰和坚决的性质,使得可移、可变的边界变成了坚硬、高耸的壁垒。这种几何学的内外对立,倘若引入想象世界将会产生重大的阻碍,制约和蒙蔽人们的想象力。巴什拉认为,要获得一种辽阔而丰满的体验,一种开放而充沛的存在感,就必须摆脱这种过分的几何学划分,追随召唤我们注意内心经验的细微处的诗人。“不管怎么说,想象力所体验到的外部空间和内部空间不能仅仅从它们相对立的角度来考虑;由此,我们在说出存在的最初表达时不再提到几何学,我们选择更加具体的起点、从现象学的角度说更加准确的起点,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发觉内与外的辩证法变得多起来,并且呈现出无数的细微差别。”(p236)

在家宅作为庇护所的形象中,那种凝聚的私密感,显示了空间内部的轴心价值。在这样的一个梦的核心中,我们个人的回忆和想象都得到安顿。然而,这种内心价值却往往需要通过虚化外部世界,尤其是通过对外在世界的抵抗而获得,并得到加强。诗人、小说家以这“静”与“动”的两种方式置身于家宅内部的私密感与个人受庇护的存在感之中。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里,外在世界被白茫茫的单一色调所淹没,外在世界被虚化,家宅的内心空间价值会明显增长。“家宅的梦想者完全知道这一点,也完全感受到这一点,因为外在世界的存有感被减弱了,反而让他们体验到各种私密感质地的张力更为强化。”(109页)在这样一个抛掉外在世界的空间里,我们感到自己处于家宅的保护中心,家宅的内部就是整个世界。巴什拉以波德莱尔笔下的德昆西为例,描述了德昆西关在屋里产生的那种孤独的幸福感,呈现出一种梦想的氛围,将我们带到梦想的中心。我们接着又将自己的往日存在融入其中,形成一种梦想与梦想的相互交融,梦想者与梦想者的亲密拥抱。

与这种削弱外在世界存在感而加强内部私密感的方式相对应的是,在某些小说家那里,这种凝聚的私密感却是呈现为对外在世界的反抗和斗争。在引用里尔克在风暴中渴望走出屋外寻找梦想的例子之后,巴什拉着重分析了对侵略性风暴进行抗争的家宅内部形象。面对暴风雨野兽般的凶猛和残酷,家宅紧紧收缩起来,在与猛兽的撕扯之中,变成一个无法撼动的堡垒,紧紧地搂着屋内的人。通过这种富有动感的斗争画面,内屋作为庇护所的价值得以生动地、有力地呈现。在英勇的搏斗中,屋内的孤寂力量,往往很容易穿过厚墙,延伸到外面的世界,受庇护的人很容易获得一种无边无际的与宇宙相通的感受空间。在这里,内外之间的对立发生了反转,家宅与宇宙之间不断相互渗透。“在这个人与家宅的动态共同体中,在这个家宅和宇宙的动态对峙中,我们远离于一切单纯几何学形式的参考。我们所体验的家宅不是一个静态的箱子。居住的空间超越了几何学空间。”(p48)
这种内与外的辩证法不单存在于家宅之中,更是遍存于我们的思维意识之中。巴什拉从当代哲学语言组织的角度探讨了内外的几何学“癌变”,从根本上指出了“几何学”经验的贫乏性,回归到人之存在的循环反复、峰回路转之中。亨利·米绍、苏佩维埃尔、让·佩尔兰等人的作品充分地验证了内与外之间的辩证关系。他们所提供的诗歌形象,扩大了空间内外的疆域,内外相互渗透,形成了一个开放、流动、延宕的空间。其中,“门”作为一个处于开与关之间的暧昧形象,尤其具有分析的意义。嵌于墙中的门,比墙更为灵活,它沟通内外,既是内与外相互沟通的一个屏障,同时也是内与外相互渗透的界面。“门户就是半开半闭的宇宙。”人通过打开门和关上门感受他的存在,“人是半开半闭的存在。”会穿墙术的诗人在其所创造的形象之中,打开了想象的一切可能性,超越了空间单纯的内外几何学,为我们守护着梦想的内心空间。

果壳中的浩瀚宇宙

“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几百年前关于大与小之辩证关系的吟唱,后来成了斯蒂芬·威廉·霍金的科学著作《果壳中的宇宙》的书名来源。这个出自莎士比亚笔下和出自霍金笔下的意象,好像是同一个,但细究起来却有着很大的差别,它们对人的内心价值所产生的效果并不一样。巴什拉认为,科学家通过实验而得出的科学意象,往往只是数学思维的综合图式,比诗人在想象中的体验所给予我们的要小得多,“在玻尔的行星原子中,小太阳不是热的。”(p166)而在诗人的世界里,房子可以盖在鹰嘴豆上,囚犯可以进入画在墙壁上的隧道,坐上火车逃跑,太阳可以在苹果核中散发热量……这些微型的空间形象不经意间就引领我们返回到童年,召唤我们的回忆与想象,让我们拥有整个世界。

大小的辩证关系被放在“缩影”和“广阔”这两个符号之下,被当作形象投射的两个轴端来处理。比抽屉、柜子、鸟巢等缩小版家宅更小的,是豆子、花朵、气泡之类的微型家宅,它们同样汇聚着无限的想象价值,指引着人们进入梦想之中。“缩影是巨大之物的住所之一。”(p168)巴什拉举例分析了诗人如何在缩影世界中创造巨大的形象,如苹果中的天体,花朵中的婚姻生活,玻璃气泡中的微型世界、大熊星座中的客栈等。这些手持放大镜的诗人们,用全新的目光来看待日常事物的形象,在一扇窄小的门窗中创造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通过阅读尺寸发生扭转的形象,我们在感到惊叹之余,逐渐升起一种宇宙的无限浩瀚感,“缩影在宇宙的规模上展开。又一次,大被包含在小之中。”缩影作为想象的核心,将巨大收拢进来,成为我们进入世界的入口。

与内与外的辩证关系一样,大与小在梦想之中同样是相互融合、相互回响的。“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用简单的大与小的相对主义来解释缩影,我们就会失去通向真实价值的方向。”(p176)微小事物的内部往往就是一个孤寂与安静的私密核心,自然会延展出一个完整的景观。在这种私密空间中,广阔性和宇宙感得以诞生。当然,广阔性、浩瀚感很多时候直接就存在于想象的意识之中,在我们的内心中潜伏着,某个时刻会突然生长。“广阔性就在我们心中。它关系到一种存在的膨胀,它受到生活的抑制,谨慎态度的阻碍,但它在孤独中恢复。”(p200)

巴什拉首先描述了森林的幽深形象所蕴含的广阔性和浩瀚感,同时也通过相反的途径,描绘诗人在浩瀚的夜晚中抵达私密感的核心,让我们体验世界之广阔性、浩瀚感与私密性、深邃感的水乳相融。而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巴什拉从词语与形象的两个角度切入,不仅描绘了诗人对“辽阔”这个词的运用所带出的意蕴和呈现出的梦境,同时追随其形象,显示了作为私密空间向度的浩瀚感,呈现出一个更为宽广的整体性。“在波德莱尔看来,人类作诗的使命就是成为广阔性的镜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广阔性在人心中获得对自身的意识。在波德莱尔看来,人是一个宽广的存在。”(p213)就像在地窖与阁楼、家宅与宇宙的相互连接、相互渗透中一样,微型世界与浩瀚宇宙的空间几何形式也被想象的价值和内心的梦想所消除,我们追随诗人笔下的形象进入一个完整的梦境,深切地感受自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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