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的人

qingfan
2012-04-11 看过
      据我所知,名叫《云的理论》的书有两本,却都不是关于云的气象知识。一本是出版于1972年,Hubert Damisch关于绘画史的著作:Theorie du nuage: pour une histoire de la peinture(于伯特·达弥施《云的理论:为了建立一种新的绘画史》),另一本出版于2007年,由Stéphane Audeguy所写的小说《La Théorie des nuages》(斯泰凡·奥德吉《云的理论》)。近日读到这本获得法国Maurice Genevoix文学奖的小说,作者以一位在法国赢得声誉的日裔服装设计师云井彰的视角,对一系列与云相关的文明进程进行了一场不太彻底的反思。一位女图书管理员充当服装设计师的听众和执行者。服装设计师在跳楼自杀成功之前,给他的图书管理员讲了许多关于云的故事,这些故事里唯一真正的主角就是“云”,展示着从18世纪末起,西方人如何试图把握云,为云分类命名,描摹绘画,科学考察,预报天气,发明算法,以及在这一进程里研究成果带来的征服、杀戮、利益、荒诞。譬如1879年5月因为一次天气预报失误,在瑞典接近2000人海上行船而遇难;譬如理查德森发明的风速湿度仪解决了一战时期英军毒气释放方面的棘手难题,从此无往而不利。今天人们确实可以不再注视云彩,就可知道加减衣物,安排出行,云彩真正可以被扎扎实实地忘记了。
    小说之所以选择日裔服装设计师的视角,也许是因为他经历过一场原子弹蘑菇云,而今依然存活(据说是以三宅一生为原型),透过他的痛苦反思技术为人带来的痛苦(原子弹的爆炸),这样的视角所能到达的深度让人怀疑。不过,抛开此不论,云的理论起点在云,落脚点则在对云产生兴趣的人们身上,读时难免将自己置身其中,想象在何时何地,看到天空里的何种云,慢慢变成一个怎样的看云人,眼里的云又变成怎样的图像、工具、或是朋友,最终和云能到达什么地方。这本小说的好处也许就在为文明人提醒云的存在,云作为虔诚的凝视对象、云的毁灭力量、云和自己的关联。好作品对现代文明的反思,除了触及人之思,还当能触及人之衣食住行,促使一个看似毫无瓜葛的人开始身体力行物极必反的旅程。

    小说里,那些站在地上仰头看云的人,目的结果各不同,有人是为了解云的脾性,有人是为记录云的至美形状,有人为赢得科学研究的名望,有人为了把握天气影响的商机,有人则兴趣渐渐转向,逃至科学和文明以外去放浪形骸,有人仅仅为幻想和不在身边的人共享片刻蓝天。

    云这种事物,也该是看着看着,就成了熟悉的朋友,就像在不同的场合偶然遇见一个人的画或字,有时豪迈有时枯寂,便为他能如此淋漓尽致而高兴。我暗自觉得,看云是属于有些年纪的人的乐事,心静气平,才能与不会讲话的万物作朋友,这种了解超越了语言和浮华的表面,譬如和云熟悉,要熟悉卷云、积云、层云的名字和面孔,熟悉云是一团半径不足千百分之一毫米的舒卷奔跑的水汽聚集,了解不同的云出现在不同的高度、方位和时间时,接下来是晴朗还是雨雪。

    小说里让人敬佩的一个真实人物便是生活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卢克·霍华德(Luke Howard),他是第一位为云彩作出分类的人,也是一位上帝的虔诚教徒,他眼中的云彩都是上帝的杰作。1800年左右,霍华德时常去往英国汉普斯泰德原野,在草坪上铺好一块油布,随后满怀虔敬地仰面观察天空,这是他认为最适合观察云彩的地方。他用拉丁文给云分类,把像猫的爪痕或是马的鬃毛一样的云命名为卷云,把密实的堆积在天边的云彩称为积云,而那些连成片的大片不定形的薄云,称作层云。歌德随后注意到霍华德对云彩的分类,非常欣赏,开始在自己的诗里运用这些分类名词。此时已是这位大诗人的晚年,他对于生命的理解和云的变化恰好发生着交叉,他设想了一种新科学:形态学。在他看来,所有的自然形态都会遵循着复现的规则,自己身体里的水分会转移到土地、水蒸气、滋养植物或是小虫。歌德的设想和庄子有些莫逆于心,“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这种浪漫化的慰藉生命死亡的想法,在小说末尾成为一幅让人难忘的图画,图书管理员在一个龙卷风的天气,爬到卢克霍华德曾经观察云彩的草坡上,把云井彰的骨灰撒到空中,幻想那些骨灰将会被卷至大气的最高层,以每小时4000千米以上的速度掠过地球上空,成为地球气候的真正创造者。

    想想这幅心有不甘的场景,终于还是让人颇不平静。南唐李中有一首《春云》:“阴去为膏泽,晴来媚晓空。无心亦无滞,舒卷在东风。”云的化机都在其中。如何看云,如何与云为友,贴近诗中心境,也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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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理论 云的理论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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