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逆旅中赛跑

獨孤島主
2012-04-09 看过
1987年《台湾电影宣言》宣示了一个台湾电影全新的时代,那个时代彷如一场精神意志力的竞合,其开端并非《宣言》所在的那个点,如果按照陈国富的说法,新电影的开端是1983年侯孝贤的《儿子的大玩偶》,而《宣言》所言“电影是一种有意识的创作活动”强调出来的即须考虑又须区别商业目的的属性,正是以此为萌芽的,企图召唤出出其时台湾商业电影千篇一律通俗格调的革新与价值创造机制的重建。然而悖论者亦在于此,《宣言》中重要的一点是呼吁政策单位、大众传媒及评论界给予作为“另一种电影”的新电影足够生存空间,然而透过侯孝贤、杨德昌、万仁、柯一正等等一线电影作者的作品,表露出来的本土经验、非职业演员及长镜头美学,并未能如《宣言》所言唤醒大众的重视,新电影的美学经验至今被奉为经典,而极不对称的是他们的商业成绩,几乎完全与艺术追求二元分化,突破了拳头枕头,却并未能有效建立有效的本土化市场结构,反而先被港片占有天下,及至港片没落,市场随之一蹶不振,而源源不断的本土创作力量,亦完全没有推出过具备国际眼光与商业价值的真正大制作。
于此,便很能轻易体会当魏德圣的《海角七号》风靡宝岛的象征意味,平实朴素的故事结构与小品格局,居然在全台连映将近四个月,以五千万台币成本换五亿票房,没有任何宣示甚至有力宣传,魏德圣一夜成新贵。当目光聚焦在其作品里的本土意识与普世元素甚至小清新icon,他却宣布开拍筹划数年的《赛德克•巴莱》,誓要将此因资金不足而搁浅的案子,借《海角七号》大卖的东风重新启动,完成台湾电影史上最宏大的史诗巨作。
“日本人比森林的树叶还繁密,比浊水溪的石头还多,可我反抗的决心比奇莱山还要坚定!”是《赛德克•巴莱》中赛德克族领族人反抗日本侵略的领袖人物莫那•鲁道坚定的一句,恰如魏德圣及其制作团队对《赛德克•巴莱》拍摄的决心。新出版的《跟自己的名字赛跑——<赛德克•巴莱>导演手记》完整收录了魏德圣自2009年出筹划至2010年末杀青后制的全过程纪录,以日记体形式记载拍摄前期及过程中的点滴酸甜苦辣,文字并不文艺,在在皆是实打实的导演经验谈,而又找不到一般导演访谈中的格式化,亦因此,《赛德克•巴莱》虽尚未在内地正式登场,已然赚足期待眼光。
“千万不要把电影当作一件图利的工具,如果你这样想,你对不起它,它也会对不起你。”在《海角七号》的票房奇迹下,魏德圣终于得以再度筹措资金进行《赛德克•巴莱》拍摄,这一句话来自开拍前的2009年9月,选角、选景、资金问题一度困扰剧组,但更敏感的,便是以原住民赛德克族为题材,对本土原住民演职员的选择及认同感上所作的剧本调整,魏德圣自述剧本已经写到完美,但仍受制于这样那样的因素,具体情形,日记中纪录得一清二楚,毫不流水作业,更与许多大图细字的杂志化同类书本拉开距离。
实际上,在电影拍摄的践行过程中,如《跟自己的名字赛跑》中所述的境况类似的比比皆是:非职业演员的台词问题、场景选取与天气背道而驰的解决方法、因资金困难而面临外国特效团队的罢工、拍摄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甚至会危及生命的意外,任何一部进入常规摄制流程的电影都会面对此类问题甚至比此类问题更甚更生死交关。然而魏德圣将之付诸笔下,用的调子是诚恳的,他仔细写道如何于艳阳天拍摄雨戏,拉起帐幕一再断裂,流程中的挫折细水长流,在标注了日期的章节之下,自开机到杀青,串起来便是片场全貌,此中各组人马为完成一部作品精诚合作,合作是抛弃了“一帆风顺”的执念并一以贯之以坚持的,清晰到谁情绪低落面临休息,谁要回台北而赶着拍完属于他的最后一个镜头却未遂。魏德圣写道“虽然在怎样不顺利,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喜欢这里的感觉”,似乎正是透过落笔的从容,才令得争分夺秒逼得人发疯的片场成功完成了导演的成片基础,亦正是此种乐观的执守,方能将将近十年的计划贯彻到底。这或也是《赛德克•巴莱》本身所要传达的不屈精气,以及对原住民七十余年前壮怀激烈的纪念。
除了纪录的功能,《和自己的名字赛跑》更令近几年才为大众所知的魏德圣作为电影创作者对电影工业自身的思考更直观地浮出水面,例如他从武行拍戏的过程中认识到“台湾地区有很多专业人才,可是都没有整合成一个团队”,进而结论“台湾地区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产业没有工业化”,一语道破台湾地区电影多年基本规模不振的病症。而透过其果子电影公司与“中影公司”的合作,带出在台湾制片的资金链运作实况,分分钟需要东墙西墙应付当下的成员支薪,发生在已成新贵的导演身上,一面是魏德圣对《赛德克•巴莱》制作的野心宏大导致的大预算,一面也凸显台湾电影投资方的信心不足,多有魏德圣笔下有饭吃无钱借的外行人物,似乎再度证明魏德圣以极端严肃态度对待《赛》片拍摄在台湾当下的难能可贵。
此外,通过《跟自己的名字赛跑》,亦可以印证到外表斯斯文文的导演内里的韧劲,彷如李宗盛《和自己赛跑的人》一般,魏德圣在与初时的理想赛跑,亦在同一战成名后面临何去何从的自我赛跑,而路径,是荆棘逆战。好在全台上映最终票房得8.8亿新台币(合约2亿人民币)并拿下金马奖最佳影片,更将以270分钟之长度删减到140分钟引入大陆,其商业价值及跨越题材敏感性的精神内质可见一斑,以全体成员无论何事皆集合杀青宴来看,《赛德克•巴莱》真个是要刷新台湾电影的一页,尽管在威尼斯影展有影评人对投资与视效的性价比提出质疑,却无碍其成为跨年度的话题与影史一页的icon,而《跟自己赛跑的人》,假如再放几年,拿出来读,也许早不记得影片,但必定可以再次唤醒,某年某月某一天,一种宝岛电影的可能性被展开创制,或许成为传奇。


《信息时报》2012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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