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东京物语80后共鸣

刀劈三观抱老师
2012-04-03 看过
相似的年少记忆
奥运、世博、黑白电视、抢购、富N代
听新井一二三回忆她年少时的日本,容易令人产生错觉,仿佛时空都混淆了。比如1964年东京召开奥运会,虽只有两岁半,但“全体兴奋”的氛围至今鲜活地留在她印象里。“和多数日本家庭一样,我家也为了看奥运直播买了第一部电视机,黑白的。父母还弄来一挺信号枪,成为我和哥哥童年时的头号宝物。”

因为奥运,东京的水路得到整改,不再散发恶臭,市区建成了首都高速公路网第一工程,和大阪之间开通东海道新干线。老事物迅速退场,城市景观被彻底改变。

小学三年级暑假,父亲驱车500公里,带着新井参观大阪世博会。“那是奥运会后全日本都好期待的国际性项目。当时新干线刚开通,我很憧憬坐跟子弹一样快的新式列车,可我们家小孩多,坐新干线太贵,结果我们被塞进了父亲的小车子。”

大阪的夏天非常炎热,“比上海好过一点点而已。”新井一家在一个个场馆前排长队,累得吃不消。新井的心思并不在参观上,她有本“世博护照”,“恨不能把各个国家场馆的印章全敲上去。”进不进,她反而觉得不重要。

那是1970年。两年后田中角荣当选首相,他学徒出身,没念过大学,堪称政坛另类,遂成为个人奋斗的标志。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匪夷所思的是,它的影响居然是引发日本人“抢购卫生纸”。“家庭主妇们争先恐后奔向超市,没半天真卖光了!”

2012年新井一二三重返上海,讲述这些陈年往事,她惊异地发现,读者听得津津有味,反响强烈。原来,奥运、世博、黑白电视、城市改造、抢购……也踏着他们的成长节点。

交流越多,新井越感到自己的年少记忆和中国年轻人的童年重合颇多。她告诉记者,起初日本也穷,“小时候我很少吃肉。牛肉听说过,没吃过,猪肉只吃过肉丝。奶油蛋糕啊,只有期待圣诞节和过年啦!”而随着日本经济腾飞,国民收入迅速增长,家庭环境也日益改善。“父亲白手起家,做了公司小老板,我们家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新井很快陷入了自卑。她高中读的是名校,同学多出身豪门,都富N代。他们不炫富,但文化根基厚实,“从小听古典名曲,个个会弹钢琴、拉小提琴或日本三弦,还用意大利语唱歌剧!”新井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

寻找世界的入口
美剧,汉语,上海的万家灯火,北京的国际列车
新井一二三初次来中国是1982年。“或许是跟大阪世博会的经验有关吧。”那天她偶尔来到匈牙利馆,买了块当地风味的饼,“吃不惯,偷偷扔掉了。”然而,她感到兴奋,“那个场馆没有人排队,卖的饼味道很怪,我一个人站在里面,似乎发现了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世界的入口在哪里?我开始寻找。”

对那时的日本人而言,世界的入口明摆着——美国。二战后日本人十分向往美国的生活方式,“我们看美剧,他们家里面有大沙发、汽车,而且他们的妈妈都很漂亮,太神奇了!”新井家添置的生活用品也均按照美国标准来:彩电、电话、热水器、空调、立体声音响、微波炉、双门冰箱……1970年代日本刚刚兴起旅游业,夫妻度蜜月的最佳选择亦为美国。过跟美国人一样的生活,是很多日本人的梦想。

新井却感到疏离。“我想去人不那么多的地方,如东欧、西班牙、南太平洋上的岛屿等等,这些地方才会刺激我的旅游梦想。”当然,还有中国。

田中角荣任首相期间,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日本掀起了一股中国热。1972年10月,中国赠送的一对大熊猫来到东京,新井和同学一起去上野动物园,隔着玻璃窗看它们吃竹子。“我到今天还记得它们的名字:兰兰和康康。它们的知名度仅次于首相本人!”

那时“汉文”还是日本高中生的必修课,“用古日语把古汉文念出来,很难。”但中国文人的各种典故打动了新井。后来她学过西班牙语、德语,却怎么也比不上汉语有魅力。

考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系后,新井选修了汉语,老师是泰斗级的日本汉学家藤堂明保。开课前,他拿了个索尼录音机来,按下摁钮,传出中国音乐,前奏完毕,女高音开唱“北风那个吹……”新井说那瞬间她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激动得全身发抖,“听起来悦耳,说起来舒服,汉语美丽极了!”

大学二年级暑假,新井来中国交流。“平生第一次办护照,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的万家灯火是上海的。”若干年后,有80后好奇地问她:“那年头的上海是什么样子?”不过那次的目的地是北京。

新井在北京生活学习了四星期。有天晚上,她在北京火车站看见一辆正要开往莫斯科的列车。“我忽然意识到中国是欧亚大陆上的国家,从北京出发,通过西伯利亚平原到莫斯科,就能去柏林、巴黎、罗马、伦敦、阿姆斯特丹。我找到了世界的入口!”

逃离与回归
泡沫疯狂,人情断裂,败北的江户儿
“我决定正式来中国,在北京和广州总共读了两年书。”期间,新井走遍了中国。从北京到东北、到内蒙古、甘肃,沿着丝绸之路到新疆,从青海过海拔5000米的高山到拉萨,从云南经四川、下长江,去了湖南、湖北,从上海又沿海往福建、广东南下一直到海南的三亚。“中国给了我很多很多次旅行的机会。”

那也是日本经济“发疯”的几年。1985年,借助国际金融协议,日元升值,一夜之间购买力翻番,“很多人跑国外抢名牌皮包,满大街的名牌服装、名牌鞋子,大家喝最高级的红酒、白兰地。”每次返回日本,新井耳畔都充斥着金融术语:股票、外汇、银行、利率、房价……“好像日本人全变成了投资家、投机家。”

新井的疏离感与日俱增。“这座城市变陌生了。”东京迪斯尼建起来了,人气旺盛,可作为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她有些反感。“迪斯尼在东京湾北岸,小时候每年春天我们全家都去浅滩挖蛤仔。现在被填平了,真是岂有此理!”更令她难过的是人情的断裂。最癫狂的岁月,东京旧市区的土地总价格竟相当于整个美国,原本不值钱的土地飙升至上百万美元,引起了兄妹矛盾、遗产争夺。

旅行于是成为最好的选择,游遍中国后,新井开始周游全球。从世界的入口,她逃离故乡,越远越好。直到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她的心弦被触动,“我回归日本吧。”回来后才知道,因为闹纠纷,父母和各自的亲戚断绝了来往,很多朋友的家庭也已解体。经济泡沫破裂了,人情也已难以修复。

那个江户(东京前身)消亡了。高中同学会上,曾在名企高就的富N代感叹竞争激烈,生存艰难。新井算了算,新一代的市场强人中,几乎没有东京本地人。“他们在关西或九州长大,十八岁单骑闯东京,劲头之大,东京少爷们学也学不到。”此情此景,让她联想起谷崎润一郎的说法:败北的江户儿。

多年后新井重游上海时,这座城市也大不相同。“一些老建筑被拆掉了,它们既是物理性存在,可也有生命。拆掉就像是把它杀死了,像杀掉生物,感觉很残酷、很难过。”她认为东京和上海均为移民城市,更新换代是正常的。但情感上,她仍然怀念老东京,“我是甩不掉‘败北的江户儿’属性了吧!”

谈韩寒
我看过他博客。他写的东西很有意思,让我感觉中日两国的年轻人有共通性。他们都觉得生活艰难,买不起房,租房也找不到理想的,很吃亏。其实现在的年轻人生活水平比我们那时候好很多了,但前景不太好,所以心情就不好,蛮可怜的。

谈加藤嘉一
他也用中文写作,刚开始看他文章,我甚至怀疑他是日本人吗(笑),或许因为他在中国念的大学,思维和中国人很像。但这样很好。特别是加藤以写时评为主,又四处跑,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中国,这加强了两国的交流和沟通。我们需要这样的桥梁。

按,此采访稿,已刊登。
12 有用
1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我这一代东京人的更多书评

推荐我这一代东京人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