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和他的人(上海壹周)

julier
2012-04-03 看过

威廉•萨默赛特•毛姆早年经历坎坷,不到十岁时父母就相继去世,他被送由伯父抚养,进入坎特伯雷皇家公学后,他又因为口吃和身材的关系备受羞辱。这让他对于人性的复杂和多变始终保持着敏感,并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他的写作习惯。《随性而至》和《观点》两本文集分别出版于1952和1959年中,其中一些篇目是人物传记,另一些是文艺评论,但也写得像人物传记。
《诗人的三部小说》开篇时毛姆说:“为什么时至今日,关于歌德的评论,该说的全都说尽,而我还要再写这篇文章来谈谈他的小说呢?其实,我不过是乐在其中罢了。”接下来他有些半推半就地表示:“我并不想赘述歌德的生平;不过既然他亲口说过他所写的每篇文字都或多或少是在讲自己,那么我也不得不提到他生命中的种种逸事。”
在《短篇小说》一文里写到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毛姆又故技重施:“我不想讲她的生平故事,但是因为她的小说大部分都有强烈的自传色彩,我还是简述一下吧。”
而在《三位日记体作家》中,他谈到保罗•莱奥托父亲的一段不伦恋情时,彬彬有礼地说:“接下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文雅地表达……”,当然接下来他的重点全在其上。
毛姆对作家的生平津津乐道,其中不乏如珠妙语,比如提到歌德抛弃初恋情人时就用“年轻的心灵总是坚韧刚毅,他人的苦难无法将其摧垮”来揶揄他的做作和无情。而书中遭到最刻薄对待的恐怕非亨利•詹姆斯莫属,毛姆取笑他曾写出一出荒唐的剧本被观众起哄,事后却将此归因于剧本“超出了伦敦庸俗大众的欣赏能力”,以至于“剧院经理们从此坚信小说家是写不出好剧本的。”他进而说:“(亨利•詹姆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个人如果不停告诉你自己是个绅士,那不免要令人侧目。我想亨利•詹姆斯如果不是如此频繁地坚称自己是个艺术家,那他也许会更讨人喜欢些。”
毛姆也为自己的尖刻作出解释:“我更喜欢去揣测他们心中的秘密。我的个性决定了我不愿不假思索地接受一个人的表象价值,而且我很少被折服,我没有崇敬别人的能力。我的性格更容易被人逗乐,而非敬重他人。”他这么说时,我想到一段非常贴切的描述:“虽然他作出这一评论时带着歉意,但很明显,他乐于说一件让人略感不悦的事情。”事实上这段描述也是出自毛姆的手笔,当时他正游历中国,拜访辜鸿铭。临走时,辜鸿铭送他两首小诗,毛姆后来请他认识的一位汉学家作了翻译,译文如下:

你不爱我时:你的声音甜蜜;
你笑意盈盈;素手纤纤。
然而你爱我了:你的声音凄楚;
你眼泪汪汪;玉手让人痛惜。
悲哀啊悲哀,莫非爱情使你不再可爱。

我渴望岁月流逝
  那你就会失去
明亮的双眸,桃色的肌肤,
还有那青春全部的残酷娇艳。
  那时我依然爱你
  你才明了我的心意。
令人歆羡的年华转瞬即逝,
  你已然失去
明亮的双眸,桃色的肌肤,
还有那青春全部的迷人娇艳。
  唉,我不爱你了
  也不再顾及你的心意。

诗歌令毛姆感到吃惊,因为当他说“更容易被人逗乐”时,逗乐他的也许正是诗歌所涉及的那种人性的矛盾反复。这符合毛姆对人的理解:“人从来就不是平板一块……人身上最为奇怪的是,最不一致最不协调的品质往往集中于一个人身上,所以这人似乎就是一团矛盾,让人不明白这些品质到底如何共存,如何能融合在一起成为某种始终如一的个性。”
这种对立在埃德蒙德•伯克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伯克是个道德家,改革家。他标榜自己的高风亮节,可居然运用权力把极不称职的人安插到利润丰厚的职位上;他标榜自己的诚实,可居然当众发表虚假声明,说自己从未涉足东印度公司股票。他始终与不公正和腐败作斗争,可自己居然不遗余力地帮助威廉和理查德的腐败欺诈行径。”可即使如此毛姆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替他辩护:“有人说,他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但我不这么认为。有一种缺陷是大多数人所共有的……而这种缺陷在他身上被放大到了极端;那就是,什么符合他的利益,他就愿意相信什么。我不知道该把这种缺陷叫做什么,但他既不是虚伪也不是欺骗。”毛姆相信,当伯克回到他的书房,他又会是“那个思想高尚的人,那个以精神的高贵、人格的伟大与慷慨为朋友爱戴与尊敬的人。”
只有一件事情毛姆言之有些轻率,他说“你很难遇到一个像他(伯克)这样具有如此矛盾个性的人”,实际上如果细心留意,你会发现毛姆笔下的人物几乎个个都包含了一组或更多互相对立的特性。亨利•詹姆斯是“对亲戚朋友们饱含深情”但“并不说明他具备爱的能力”,莱奥托则“无情又多情……他为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谁而自豪。可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词语比拳头更为伤人。”
毛姆在《侦探小说的衰亡》里谈到一件轶事:一次大战期间,他滞留在了一处靠近里维埃拉的海滨度假村,不过日子还算惬意,他每天都要去逛逛市场。有一次,一个靠满脸真诚吸引他光顾的小贩卖给他一只烂熟到无法入口的甜瓜,毛姆写道:“我再次为自己对人性的无知感到困惑。”
但是有人可能不会同意,菲利普•罗斯自己就搞不懂甜瓜,“你知道甜瓜可不是苹果,看了外面就能知道里面的味儿。”他甚至认为无法分辨甜瓜的好坏“是一种人类的缺点”。我们在这里并不是要进行植物学探讨,不过是否有可能小贩本身也具有这种“人类的缺点”?毛姆乐于在小贩身上发现“对人性的无知”,而既然有人会简单地对人性使用二分法,那么我们也该考虑另一种情况,即只要我们想在任何地方发现人性的复杂,我们就能发现它?当然,这也许不在毛姆作为小说家所考虑的问题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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