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段真挚的精神在内。

smalldie
2012-03-21 看过
P75

不能说,不等于不能做。曹操迁都许县以后,便悄悄地开始由“奉天子”变成“挟天子”。这个转变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是早有预谋还是顺其自然,现在已经弄不清楚了。反正曹操越来越专横,越来越跋扈,越来越霸道,越来越不把皇帝当皇帝,皇帝自己也越来越觉得是从“被尊奉”变成了“被软禁”,终于在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发生了所谓衣“带诏”事件。这件事《三国志》和《后汉书》都有记载,当是事实。《三国志•先主传》说:“献帝舅(岳父)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事觉,承等皆伏诛。”《后汉书•献帝纪》也说:“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等,夷三族。”我们知道,汉献帝是在动乱和灾难中成长起来的,早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隐忍功夫。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忍无可忍,应该不会下此密诏,可见曹操当时猖狂到什么程度。

——首先我怀疑曹操在建安初年是否真的越来越不把汉献帝放在眼里,越来越跋扈、霸道、专横。跟进就怀疑衣带诏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不是汉献帝本人的意思。前提是承认《三国志》和《后汉书》所述历史为真实。

吕思勉先生一再说,篡不篡汉其实谈不上罪过。我想他的意思是时代需要进步,人民需要和平安宁的生活,谁做到这一点,谁就是正确的。在追求这一理想目标的过程中,如果改朝换代是必要的,也就无须墨守陈规,坚持维护旧体制的人倒成了有罪的人。所以吕先生赞赏曹操是位了不起的大英雄,同时也坚信曹操没有篡汉的意图。在《三国史话》里专门著有《替魏武帝辨诬》的章节。我对吕先生替曹操辨诬的说法有点不信,因为所引用全是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中的内容。这属于曹操个人的一面之词,话说得漂亮,但是不是真实需要全盘考量。单就用这篇文章作为曹操没有篡汉意图的证据,还是不够全面。这种观点同时让我想到了荀彧,因为他就是“墨守陈规”的人,“坚持维护旧体制”的人,或许在历史进程中,荀彧算是有罪的人了。可长久以来,他作为道德楷模一直被传颂着。暂且不论他是否有罪,在维护汉室这一点上他是坚定不移的。如此他就成了一个敏感且强大的测试器,以荀彧的睿智,如果曹操有篡汉之心,哪怕对汉献帝有不尊轻慢的态度,荀彧能觉察不出来吗?

在建安十七年,曹操要进封魏公,遭到了荀彧的反对。《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荀彧说:“(曹操)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得知后“心不能平”。如果按照曹操有篡汉意图的观点来分析“心不能平”,自然是曹操讨厌听到反对意见,荀彧这张强有力的反对票,自己的野心不能顺利实现了呀。如果按照曹操没有篡汉意图来分析“心不能平”,那就是他对荀彧的失望。失望在于,他们相交二十年,曹操认为他们二人是知己,曹操得了权势之后一向说,想当晋文公、齐桓公,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个人理想了,荀彧倒第一个怀疑他有篡汉之心。以曹操多情和重义的性格,他自然不能接受荀彧对他的怀疑,所以心不能平。

其实想到这种可能,反观曹操年轻时的作为,他对荀彧怀疑自己感到失望和伤心,也就不难理解。而且我越来越的倾向于相信曹操没有篡汉之心。这种想法不是道德的优劣判断,上文已经说,篡汉谈不上罪过。只是单纯的判断曹操有或者没有代汉自立的意图。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

曹操二十岁开始参加工作,一直到三十岁左右称病隐居乡间,他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官。执法严明,雷厉风行,不畏权贵。 在易中天《品三国》中讲到曹操任洛阳北部尉,打死了违禁夜行的蹇图一事,做了几种判断。一,可能曹操想一鸣惊人。二,是曹操要建立法制。三,可能曹操刚出道,愣头青,不知深浅。——我觉着前两种可能很大,第三种可能几乎不成立。因为以曹操的聪慧和家庭背景,从小就应该耳濡目染了官场的情形,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如果说头一次不知轻重,那之后十年,他为什么一贯是霹雳手段呢?只能表明,他志向在此,一贯正义。

不可回避的是,人物在历史进程中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曹操年轻时为官的霹雳手段,不畏权贵,难道他不知道这会给自己招来祸灾吗?他肯定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呢?如果经过几次,他屈服了,慢慢把自己变得不那么棱角分明,就算不同流合污,明哲保身的混迹官场,也不能说他是绝对的奸臣心思。更何况他决不与权贵、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宁愿隐居乡间,只能说明他的正义心太盛太强。而且当时的人谁也无法预料,汉灵帝会哪天死,死了之后会不会天下大乱。如此就可以知道,曹操隐居乡下,基本就是放弃了仕途之路。这真成了诸葛亮《出师表》中所说,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天下大乱之后,曹操出山不久,荀彧就投奔了他。20-30岁,曹操的个人表现是非常正义的。而且我认为,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很冲动,如果他心术不正,贪图名誉钱财,都应该有所显露,世人也都应该有所察觉,但他没有。因为有这个基础,荀彧自觉自愿放弃了名声显赫兵多将广的袁绍,投奔了还不成气候的曹操。而在这之后,以荀彧匡复汉室的坚定决心和其睿智的头脑,也可以作为曹操没有篡汉意图的一个有力佐证。

早年曹操杀了桓邵、边让等一些名士,还屠了徐州,影响特别坏,直接导致陈宫、张邈的叛变。但荀彧却没有怀疑曹操,还力挽狂澜帮曹操守住了根据地。衣带诏事件荀彧也没有怀疑 曹操。如果不是荀彧愚钝,那就是他一直没有察觉曹操有篡汉的意图或者心术不正。恐怕不是他察觉不出,而是曹操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要不然荀彧那么聪明怎么说得通呢。一直到曹操想当魏公,他才公开反对。其实当魏公也不能说明曹操就有篡汉的意图,这正好证明荀彧的敏感,曹操稍微有点篡汉的苗头,荀彧就反对。如果曹操早就有打算篡汉的表现,荀彧怎么会等到他都要当魏公了才表示反对呢?吕思勉先生在《三国史话》中有句话特别在理:“魏武帝真要篡汉,怕荀彧什么?况且,进爵为魏公,和篡汉有什么关系?他后来不还进爵魏王么?”

——想当年袁术想自立为帝,那么多人反对,他还是忍不住当了。易中天在《品三国》里说,P58:“当然,袁术的失败,并不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袁术这个人,还是有些优点的,也是有些本事的。《后汉书》说他少以侠气闻,《三国志》说他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董卓专政时当到后将军,岂能是草包?实际上,是皇帝的至尊地位和至高权力使他鬼迷心窍。他是皇权制度的牺牲品。”——觊觎皇帝宝座的人,大多都鬼迷心窍,曹操要是也鬼迷心窍想篡汉自立,哪还会在意荀彧的意见呢,何至于荀彧一反对,他就心不能平呢。

我想在此之后曹操免了荀彧的职务,是因为荀彧开始怀疑他不正义,他不能接受。就这点来说,真是曹操的缺点。只许他怀疑别人,不许别人怀疑他。唉。


到此再反过头去看衣带诏事件,就轻松一些了。吕思勉先生在《三国史话》里说:“董承本来是牛辅的余孽,哪里是什么公忠体国的人?他叫曹操进京,也不过是想借曹操的力量,排除异己罢了,哪里会真和曹操一心?从董卓拥立之后,到曹操进京之前,这一班拥兵乱政的人的行径,献帝还领教的不足么?就是要除曹操,如何会托付董承呢?这话怕靠不住罢?”

——说的是呀。看起来董承本来是想挟天子以令诸候的,但既无实力也无外援,要排除异己就招徕曹操。估计他一直贼心不死。我想之所以衣带诏事件发生在建安五年春(如果史书记录为真实),大体是因为此前几个月袁绍摆开阵势要和曹操一决雌雄。官渡之战即将打响,曹操的实力远不及袁绍,董承这个贼,就想趁人心慌慌之势搞一次宫廷政变把曹操搞掉。

开篇引文《品三国》:“我们知道,汉献帝是在动乱和灾难中成长起来的,早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隐忍功夫。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忍无可忍,应该不会下此密诏,可见曹操当时猖狂到什么程度。”

——我就是另外的想法了。汉献帝自来就没过过安生日子,当然是练就了一身隐忍的功夫。问题是,能隐忍的过日子就算是万幸了。因为在曹操迎奉他之前,别说皇帝的威严,连日常给养都没人搭理。如果汉献帝是个明白人,就会想到,天下除了曹操还有哪个有实力的人能尊奉他。而且已经到了建安五年,尊奉天子的旗帜已经有五年之久了,很多心怀兴复汉室的人陆续都来报道了,如果除掉操持这一切的曹操,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呢?再者,建安初年曹操征讨天下,哪一点儿对不起汉室了呢?到这个时候,我觉得汉献帝应该知足,要不是曹操,别说皇帝的名分,他这条命有没有都两说着。如果汉献帝是个糊涂人,那怎么做都是有可能的。

暂不论汉献帝怎么想,从董承方面说,也可能矫诏。对于一个国舅兼皇帝岳父的人来说,矫诏也不是不方便。也有可能是董承连哄带骗让汉献帝写了这个衣带诏。也有可能是嫁祸董承,做案的另有其人。按照陈迩冬的分析,是否真有衣带诏事件,也是存疑的。反正看事后曹操对待刘备家眷、关羽、还有马腾的态度,应该是没有。可我觉着这案子肯定是有,如若不然哪会平白无故就被写进史书了呢。

但总体来说,董承或者说做案人不过是想背后插曹操一刀,以求自己上位。曹操这个时候不太可能因为轻慢汉献帝,越来越跋扈、霸道、专横,而招致衣带诏事件。衣带诏事件不管主谋到底是谁,如果他们成功了,难道会有好下场吗?就能力而言,恐怕只有曹操能敌得过袁绍。曹操如果死了,这帮搞宫廷政变的人立即就会被扑过来的袁绍消灭。所以这些人真是缺心眼儿得很。


吕思勉先生在《曹孟德移驾幸许都》的最后写道:明朝王阳明先生说:“莫要看轻了豪杰。能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总有一段真挚的精神在内。”可见天下事一切都是真的,断不是像平话家所说,用些小手段可以骗人的啊!

就像当初袁绍问曹操:“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曹操说:“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不说宏观的,就说曹操这个人,如果他当初所行之事非正义非正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加入他的集团呢。就算他会骗人,骗得了一个,骗不了一百个,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前进和发展的力量哪是能用一些小手段就可以得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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