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渐近,故乡渐远

至秦
2012-03-19 看过

新井一二三于我最深的触动并不是她的中文写作如火纯清,而是她讲起她所经历的东京并不像对岸那个一衣带水的大都会,更像我所成长的上海。

日本全国为大阪博览会(EXPO70)沸腾的经验一如前年发生在上海的世博会,“酷热的夏天在人山人海的博览会场,到底看见了什么,老实说我不太记得。美国馆展出宇宙飞船太阳神号从月亮带回来的石头,吸引最多人潮,但是得排队好几个小时才能进去,我们好像没有看到……”多年以后世博会还是娃娃的那一代长大成人,当他们回味童年的这番胜景会不会也是“不太记得”,又或者沙特馆据说要排六个小时对,“没有看到”呢?

国际危机引发国内的抢购风潮也与去年日本震后全民抢盐一般疯狂,“记得有一天,卫生纸卷开始从超市商品架上消失,有风闻说是石油价格急升的缘故。大家半信半疑,但是没有了卫生纸卷怎么了得,于是每家主妇都争先恐后地去抢购,没半天就真的卖光了。”当然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可还是对儿时的生活有影响,“很快,卫生纸卷重新出现,但是比从前贵多了。”

所有的东京经验都可以在上海找寻到相似的痕迹,如此得出的结论当然也放之四海而皆准。

“文学评论家矶田光一写的《作为思想的东京》已在七八年问世。他在文中指出:东京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概念,是有作为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要‘上’来的‘中心’……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始终是少数,多数是从外地来奋斗的新居民;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自然不深,主要想好好利用她。”

这一判断对全世界各地的大城市都异乎寻常的准确。成长于上海的我常常会有与新井同样的感觉——“我对故乡的感情在发生着异化”,但直到新井援引矶田光一分析完毕,我才知道自己的故乡到底怎么了?

新井如此定义外地人不知在日本国内会不会遭致非议,然而同样的话如若是上海人说出口必定会引起一片骂声,因为中国有户口这么一项特殊的制度,本来单纯捍卫家乡情感的真挚也势必会被定义为地域歧视无疑。

新井说出了每个城市人的心声,我们常常奇怪自己并不带有歧视,但为何看到某些情景会如此厌恶,恨不得将那些人赶出城去。比如有菜贩子扛着一扁担的蔬菜硬挤上早高峰的地铁,比如有拖着大包小包的人坐在自己破布缝合的行李袋上磕瓜子,我们往往并非出于鄙薄穷人的恶意,而是感到他们确确实实糟蹋了我们的家乡。正如新井提到她对部分异乡人的情感,东京不是他们的故乡,他们只想“利用”东京。对于上海,抑或北京,同样如此。

陆谷孙先生举过一例来分析中国人的自私,你走进一幢居民楼,公共部分譬如楼梯电梯都脏得很,纸屑烟灰堆积,而走到属于某个家庭私人拥有的地块便干净了,他会打扫,因为那是他的家。对于上海,我们同样可以解释,正因为他们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乡,才会如此糟蹋这座城市,他们回到家乡,万不会在家里如此放肆,而他们恰恰伤害了本乡人的感情,迫使我们加速地失去我们的故乡。

当然,这种异化并不全是异乡人蜂拥而至的错误,原本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也在发生着可悲的变化。

广场协议类似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人民币升值,“之前,一美元换两百四十日圆,广场协议之后,则换一百二十日圆了”。购买力的增长使得“本来节约勤劳的日本民族,忽而全变成了投资家、投机家”,和今天一样,许多中国人都是以名牌服装、名牌箱包为全世界所知。经济过热之后的副作用就是今天上海正在经历的命运,“本来一点不值钱的小块土地,在短短几年内升了几倍,竟值几百万美元了……我爷爷、奶奶留下的寿司店,成了父亲兄弟姐妹八个人互相打官司争夺的对象。”正如新井敏感的内心所感知的,官司会打完,但骨肉亲情再也无法修复。当她海外漂泊十余年回到故乡,“父母双方亲戚之间的来往差不多都断绝了”,况且,她家并不是例外。

好好的家,散了,到头来还都是自己的过错。时至今日再谈故乡的感情,似乎也多半带着些矫情。是我们把家拆散的,当故乡成为城市,我们竟忘记了这也是家。

当今的中国,无论故乡在哪里,每个人都会反诘,难道只有你在失去你的故乡么?我也在失去。这话通常有两个意思,一是原本你以为不会变的小镇或者小村庄,一夜之间好像戏子化了个大花脸,你认不出她来,还觉得奇怪,但她再也卸不了妆;二是见过世面的你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她竟然还是一成不变,改变的是你少年的心。这两者,都是经济腾飞时期的感伤。

于是,新井这本书的基调就是怀旧,一旦人的步伐跟不上她处身的环境,她只能从怀旧之中寻找安慰。比如90年代初的上海,陈思和教授在解读《长恨歌》时也把《长恨歌》的走红归结于那个年代上海的怀旧热。沉浸在计划经济的线性思维被打破了,浦东翻天覆地,日新月异,上海人感觉脚下的土地不踏实了,对于每天的发生颇感陌生,于是他们只能通过阅读,品味,思念旧上海的繁华找出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横生出些许安全感来。但陈也同时指出,王安忆的《长恨歌》是对于怀旧情结的某种讽刺,因为《长恨歌》里,那个繁华的上海一去不复返了,今人所做的流于表面的怀旧薇薇那代人也赶过时髦,始终是走了样的,沐猴而冠的。

新井的怀旧以文化为根底,很多章节写到头都是曾经沧海的嗟怀。夏目漱石和森鸥外的文学比拼化到创作语境之中就成了松元楼和精养轩的比较,后来松元楼的菜单上便就有了“漱石的牛排”,虽然夏目在小说中批判的正是拜金主义的社会风潮;谷崎润一郎《细雪》记述的芦屋川发大水事件如今说来好像诺亚方舟那般恍如隔世,而这道风景的逝去恰恰就是发生在村上春树离开故乡赴东京上大学的几年之内,“原先长达八公里的白色沙滩逐渐被填拓,从此美丽的海景和山景都永远变样了……”

新井的怀旧是有趣的,更是敏锐的,带泪的,但落泪的永远只有那个对故乡仍然怀有深切感情的她。路边随意丢失嗑下的瓜壳的人自然不会晓得,为了房子六亲不认的人也自然不会晓得。更多慕名“上”到城市“中心”的人或许也只能发现新井书中的好玩,他们多半会把《我这一代东京人》当成是高级一些的旅游指南,就着上野公园、银座粗制滥造属于他们的东京印象。那么这城市,究竟还会是谁的故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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