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天主教之意向的道德观

阿末桃
2012-03-13 看过
    较之于希腊的理性原则而言,中世纪思想中的道德观基于一个与前者迥异的超越原则,认为道德之根本是意志的行动,而罪就是恶的意向。显然天主教的道德是一种内化了的道德,其中外显行为理应是评判人们道德善恶的重要标准,但在天主教的道德观念中,一切人的意向性质被强调为是道德性质的根本所在。

一、中世纪思想对希腊理性原则的超越
    古代的希腊人从没有泯除过他们多神论的观念,从诗人荷马到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可以说希腊人从没想过甚至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只有一位神,且这位神与存在(Being)是同一的”。这就是后来天主教的核心问题,也正是神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奠定了希腊思想和天主教思想截然不同的根基和深度。古希腊的哲人们提供了一种依靠理性去解释世界的方法,但他们却达不到比人类理性更高的境域,而天主教哲学基于自身的超越原则深化了希腊哲学思想,在道德领域也同样如此。
        荷马史诗中拥有七情六欲的众神成了希腊人思维中不言而喻的传统,也同样可视其为一种桎梏。神和人一样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且神较之于人拥有更伟大的力量和权力。所不同的是,神永远不会衰老,他们是永生的。[ Gilson,God and Philosophy,Yale University Press,P9。] 因为古代希腊人认为血和生命息息相关,在他们的概念中,众神是没有血的,他们不可能失血也就不会死亡。因此,不朽是神的别名。[ Cf. Homer,Iliad,BK. V,vv. 339-342,English trans.,P84。] 即便是爱利亚派的始祖克塞诺芬尼(Xenophon),曾激烈地抨击当时盛行的多神论及其神人同形同性论,宣称神应当是独一无二、无始无终、永恒无限的,却仍旧是个泛神论者。他所认定的神是万物存在于其中的宇宙的永恒的基质,是太一和一切,换句话说,神即宇宙。像早期希腊人通常对自然的看法(物活论)一样,神不是一纯粹精神,而是整个的有生命的自然。[ 梯利,西方哲学史,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24、25页。] 所以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会对人类的所作所为作出反馈,如赞成或反对、喜悦或愤怒等等,正是这种多神论的传统对希腊思想的影响尤为深远,这点我们可以从后来的希腊哲学家的思想中找到对应的根据。
        到了柏拉图的时代,他清晰地指出对于万物最终极的哲学解释不应依赖那些变动不居的现实因素,那些东西并不永在也不真实,真正要依靠的是那些永恒不变的实在。显然,那些与人同形同性的众神在他眼里便成了无稽之谈。因此,在柏氏的世界中,事物都有自身的理念(Ideas),其中最高的善的理念(Good)乍看之下和天主教的上帝有许多共通之处,但我们必须确认一点:一个和上帝很相似的神绝不可能就是上帝。在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中,万物处于一个严格的等级序列当中,神性的程度与存有的程度成正比,且存有中的最高者也就是神明中的最高者。换句话说,万物皆有神性,只是多少的问题。但天主教的神只有一个,且他就是存在本身,故不存在程度、等级的区分。
        而亚里士多德虽然谈到一个超越物理界的最高真实之本质,他也清楚的知道“在诸有中惟有天主堪当道地的存在者之名,可他的多神论阻碍了他,使他只能把神性设想为一种存有者的属性”[ 吉尔松,中世纪哲学精神,上海世纪出版社,2008年,第56页。],故那个亚氏世界中的第一原则,即“不动的推动者”、“思想自身的思想”永远没能超出思想的属性。
        只有《圣经》确定无疑地指明“我们的天主,只有一个”[ 圣经·申命记6:4。],“我是自有者,你要对以色列子民说,那自有者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 圣经·出埃及记3:14。] 这里的自有者指的就是存在本身,因此这也表明了上帝本质与存在的同一,由此奠定了与希腊理性原则所完全不同的天主教思想的第一原则,即一种超理性的超越原则。
        中世纪的人们对于上帝概念的追问和探讨,赋予了一系列概念一种新的形而上的超越意义以及在道德观念上更加深刻的理解。上帝作为一切事物的创造者和根源,他的全善不仅使道德愈发趋于一种基于超越原则的高度完满,上帝的无限和人类的有限形成鲜明的对照,使人了解到仅凭自身的努力是难以达到那全善的上帝的。上帝的全知又使其能够完全洞悉人心中最隐秘的情感和欲念,由此人心所向,意识的价值越发被强调为是评判道德性质时更为重要的标准。

二、道德之根本是意志的行动
        相较于古希腊的德行而言,天主教的道德观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这与两者思想所基于的不同原则息息相关。古希腊的思想出于人类理性的演进,人应当按照理性过有德性的生活,道德生活的终极目的即追求幸福,即一种理性的幸福主义。
        亚里士多德认为“道德的范畴指那些颇为重要的事物,而这些事物的发生,并非出自纯然实用性的、服务性的、或玩乐的活动,而是起于一在其本身及对其本身即已具有价值的活动。”[ 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启亚伦理学,X,6,1176b8。] 在亚氏的《伦理学》中,他将那些值得受人推崇的善行视为是人的一种美丽而高贵的表现,基于所有符合道德的行为之美善的特点,我们可以得出亚氏把道德的概念界定为一切美善的行动。亚氏认为,“在道德上为善,根本上即是值得赞美和光荣。在他眼里,社会因素十分重要,恶人与善人有别,正如因恐惧而作恶与因害羞或保守而不作恶有别一样。”[ 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启亚伦理学,X,6,1179b11。]
        从整体上看,这样的道德观念是自足的,人可以通过自身的道德修为努力过顺应理性的生活,从而达到终极的幸福,并且获得这种幸福就是道德生活的终点。然而,天主教哲学则基于一种完全不同的超越原则,就如奥古斯丁氏所言的那样“人们不再制造幸福,却会向上帝寻找幸福。惟有上帝能给人幸福”。
        从两种不同的基本原则在道德领域引起的变化来看,希腊人所理解的合乎道德的观念就是一种顺应理性的行为,做所应当做的事情,而不道德的行为即违背本性的行为,理性本身便是其所遵循的基本原则。而天主教思想家们引入了一个超越原则——上帝,于是他们不仅将恶看作违反理性的事物,还更进一步地认为不服从理性就是不服从上帝本身,也就是对上帝的冒犯。这里一个关键的区分在于对“本性”的看法:古希腊的哲人们大多把人的本性和理性等量齐观,恶对于他们而言是那些违反理性的事物。虽说希腊时期也有神的概念,但他们对人的道德生活大多不感兴趣。比如柏拉图的神,只是善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神脱离不开纯粹思想的属性。德性观念是一种以幸福为最终目的的同时兼具非功利性的善的行为,德性和善是可以划等号的,德性是善,善就是德性,由此可知其道德行为之自足性。但到了中世纪,德性固然还是善,但却多了一个更为重要的超越的目的。“对于天主教徒而言,德性来自上帝,导向上帝,为此德性才是善的。由此天主教义用上帝取代了德性,当做最高的道德价值,整个‘道德目的’的观念从此改变”[ 吉尔松,中世纪哲学精神,上海世纪出版社,2008年,第405页。]。这可谓天主教思想家的新发现,一切德性只有当其以上帝为其目的时,才拥有其意义,即作为本性的道德需要超越性的事物来对其加以补足,而这里所谓超越性的事物即指上帝及其神圣的恩典。
        基于以上的超越原则,天主教的德性是一种重视意向的道德观。“在任何具体行动之前,意志之内在活动,才是一切赞美之归趋”[ 圣托玛斯,神学大全,Ⅱa,Ⅱae,145,1 ad 3。],意志行为在道德领域的重要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甚至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人的各种意向都出自于对不同状况的分析与思考,但相对于上帝智慧的无限完满性而言,人类理性的局限不言而喻,这种缺乏使得理智出错的可能性成为可能,从而也必然导致理性在引导意志行为的过程中出现一定的偏差,由此产生了不完善的意向,这就是天主教所说的恶。
        《圣经》中多次强调罪恶先于外显行为。例如“你们为什么心里怀着恶念呢?”[ 圣经·马太福音9:4。] 又有“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圣经·马太福音5:28。] 另有“惟独出口的,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这才污秽人。因为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凶杀、奸淫、苟合、偷盗、妄证、诽谤,这都是污秽人的。”[ 圣经·马太福音15:18-20。] 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人如何能隐藏自己心怀意念?诚然,恶的意向的确是构成恶的行为的意识根源,但人类本身即是被造物,是本质与存在的结合体,较之于本质与存在同一的创造者而言,人显然是不完美、有缺陷的的存在。由此,只有承认上帝无限的存在,才能够认识到人类作为有限的存有无法全然依靠自身的力量达到上帝至善的标准,理性灵魂超出自身寻求上帝是向善的唯一途径。
        
三、恶的意向是罪(Sin)
        那么正如奥古斯丁所不解的那样,“既然仁善的上帝创造了一切仁善,恶又是来自哪里呢?”[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98页。] 如果上帝是全善的,世上的一切又都是受造物,那么恶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上帝是全知的,他就能预知人类定会滥用他所赐福的自由意志作恶,那么为什么他不想办法避免;如果上帝是全能的,那么他如何会允许恶存在于世上而不消灭它。
        一种观点认为物质即恶。这种观点把受造物变动不居的适然性视作恶,于是得出了物质即恶的结论。依照奥古斯丁的观点,结合《圣经·创世纪》中的所云,神造完天地万物后“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圣经·创世纪1:31。],且上帝是善,一切由上帝而来的存在本性必定是善的。奥氏甚至得出了一种论断:“但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恶并非实体,因为如果它是实体,那么他就是善的;假如是不会腐烂的实体,那就是至善;假如是会腐烂的实体,那就不是善的,否则就不会腐烂”[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06页。]。“你创造了他,但却没有创造他身上的罪恶”[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6页。],因此上帝本没有创造恶,上帝所创造的万物都是善的,只是程度上不尽相同。而罪没有本质,它本身就是善的缺乏、本质的缺乏、“只是虚无”[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5页。]。
        接着接着奥氏区分了三种不同的恶,物理的恶、认识的恶以及道德的恶。前两种恶是先天的,而道德的恶是后天的,是人滥用自由意志违背上帝的结果。奥氏在《忏悔录》中说道:“人之所以犯罪的根源,一般认为是为了追求并担心失去所谓次要的美而犯罪”[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4页。],为了眼前的财物、美色、权力满足于一己私欲而忘却了上帝至高的美善,忘记了惟有上帝能给人幸福。自亚当、夏娃犯罪以来,人类的本性被败坏,使人有了一种向恶的倾向,每个人都有罪,这种罪其实就是一种恶的意向,任何的道德努力都不可能摆脱这种原罪,想要从罪的苦海中脱离出来惟有依靠上帝的恩典,而非单纯的道德努力。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在天主教思想看来善的缺乏毋宁说就是一种恶,不完善的意志行为被视为一种恶的意向,而罪指的正是这样一种不完善的恶的意向。奥氏认为,每个人的行为是为其意向所指导的,无论人们是否已经把内在的意向,即一种意志的行为付诸于现实,或者仍旧让它停留在意识层面,没有做出实际行动让它显现于外部世界,但只要意志的性质是不善的,那么罪恶的种子就已埋藏在了人心当中,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在天主教的道德观念中:意向的性质决定道德的性质。
        就意向本身而言,奥古斯丁说过,“我的意志是导致我犯罪的原因”[ 奥古斯丁,忏悔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97页。]。意向本是自由意志参与的内在的意识活动,上帝创造万物并赋予人自由意志,人拥有选择行善或作恶的权力,有顺从和违背上帝所创立的律法的能力。从外显行为来考察,罪是对神所创造的律法的触犯,人对于这种善的秩序的破坏毫无疑问是一种劣行。

四、意向性道德面临的常识困境
        单单就奥古斯丁对道德的恶的认识来考虑,我们发觉其中恶的每一个方面都由善来决定,善是恶的主体,如果不相对于善来解释恶或者不把恶和善关联起来看待,就无法解释什么是恶。甚至可以说恶是另一种善抑或压根儿不存在什么恶,无论哪种说法,都不是正面地去分析“恶”,而更像是一种迂回之策,没能真正解决问题本身。
        意向性道德面临的最大难题在于如何应对常识的挑战。因为世人都知道,想要见义勇为和实际见义勇为是两码事,两者不可能是一样的善;在意识当中杀人和在现实中杀了人又是两个完全不一样概念,两者也绝非一样的恶,这么说来意志的行为和实际的行为两者间毫无疑问存在着巨大的差别。故虽说天主教的有关意向性道德的论述在意识运作的层面看来不无道理,但内化意向与现实行为之间关系以及其所面临的矛盾与困境仍旧值得我们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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