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梅的《中国戏曲概论》浅论治学与著书

小慕容
2012-03-12 21:20:45 看过
在阅读正本之前,就听说吴梅此书是“放眼全局的第一部中国戏曲通史”,于是就想,这必定是一部大部头的著作、必定又是满纸老学究的咬文嚼字、必定又是“上溯商周傩舞之兴盛、下陈今世戏曲之凋敝”的枯燥乏味之作。却不想,真的将书本拿到手上的时候竟然只有那么薄薄的72页,于是甚为欣喜,决定通读全文。读罢全本后,略有几点感想:其一在治学,其二在著书。
先说治学。在我看来,吴梅先生在《中国戏曲概论》一书中表现出了显而易见但又极易被我们忽视的治学态度——通读文本、实事求是。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学习当中,我们也一直强调:必须从文本出发。但是具体落实到对戏曲的研习时,很多时候我们会更倾向于认为“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觉得我能听戏、能唱一两段、能大概知道戏曲的发展流变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很自然地忽略了戏曲文本的阅读。
但是在吴梅先生的书中,他大量地罗列了自金元以来的院本、诸宫调、杂剧、散曲和传奇。并对其中的优秀作品逐个进行摘录、赏析。可见吴梅先生于本书或其它著作中的戏曲理论必定是源自于文本的。
这种通读文本再基于文本进行研讨的治学方法,确实不是我们现在寄望于通过一两本《概论》《通览》去学习戏曲的态度所能比的。
此外,作为第一部中国戏曲通史,吴梅先生并没有像现在的人一样,喜欢“追本溯源”。今人治学的一大特点是:凡研究中国之文化必溯其起源,凡溯其起源者必追及尧舜。大约是因为郭沫若在《今昔集•论古代文学》里说过:“中国文化大抵滥觞于殷代”,从此以后,不论书画、哲学、史学、文学还是戏曲,就恨不得都源自于上古神话时代,似乎年代越是久远现如今的成就便越高。然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不可取的、非常唯心的、非常小民意识的学术行为。
所幸,在吴梅先生的书中,他非常认真地写道“乐府亡而词兴,词亡而曲作,大率假仙佛、里巷、任侠及男女之词,以舒其磊落不平之气。”简简单单一句话,点名了戏曲兴盛的起因。再然后以“今日流传古剧,其最古者出于金元之间,而其结构,合唐之参军、代面,宋之官剧、大曲而成,故金源一代始有剧词可证”一句,点名金元以前并非没有“歌舞演故事”之事,只是唐宋时期的表演在形势、体制上都并不完善,也没有相关古本留存,并不能成为“剧”,更不可能是戏剧的源流。那么中国的戏剧究竟从何而来?吴先生说:“则诸宫调词,实为元明以来杂剧传奇之鼻祖。”
可以说,在本书中吴梅先生以其所读、所藏之剧本,非常事实就是地向读者展示了金元明清中国戏曲的全貌。他对三个阶段的戏曲特点、戏曲形式都做了简单生动但入木三分的阐述。有人说王国维是研究戏曲的第一人,但在他之后的研究成果就微乎其微了。然而在通读了《中国戏曲概论》之后,却觉得,大约只是某一个年代的动荡埋没了大师罢了。
说罢治学,再说著书。
初读此书,看前言中说本书作者与明国时期的国学大师们“开创了一种圆融通博且富于个性特征的治学门径与学术风范。”初时并不相信,觉得就算学者本身有自己的学术风格,但在写《概论》这样的书的时候,必然还是枯燥乏味的大段论述罢了。没想到的是,真的翻开先生著作的时候才发现,字里行间并无一丝一毫的迂腐,相反全文条例清晰、言语优雅,不时穿插着先生自己对于某个时期、某部作品的见解,读起来十分的亲切易懂。
最有趣在去全书开端处,吴先生在论述了戏曲兴起的原因和戏曲的总体特征之后,写了这样一句话:“余尝谓天下文字,惟曲最真,以无利禄之剑,存于胸臆也。”这一句话无疑说出了吴先生研究戏曲的原因所在。
很多时候我们在看一些学术性的著作的时候,都很注重“专业性”,似乎将自己与书中的概念、论述隔得越远越好。我们绝少会在某一本课本中看到“我认为”“编者以为”这样的句式。甚至在点评作品的时候,也都是给出一个结论,而从不像吴先生在《中国戏曲概论》里那样去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是知识的灌输与被灌输的关系,而没有交流。而吴梅先生的书里,他反反复复地提到“戛戛独造,余甚称之”,会论及同一曲目不同的版本去感慨“试读臧晋叔删改本,律则合矣,其词何如”,会在提及作者的时候不住赞叹“诸作秀丽,无愧大家”,也会在写到清代戏曲的时候屡次惋惜“惟作者无多,未免见绌”。
总觉得吴梅先生此书的写作方法更接近于《曲话》,而非《概论》《曲史》。但是细想来,以个人的研究视角和情感体验去完成一部梳理性的著作又有何不可呢?也许写专业书并不一定要板起面孔去作出一派严谨相来。学术著作同样可以像《人间词话》《中国戏曲概论》这样娓娓道来。
最后还想说得就是,觉得相较于我们早先学习的《中国戏曲史教程》来说,着一本薄薄的《中国戏曲概论》真的要更生动、更好读。如果可以的话,用吴梅先生的书做教材,大约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已经有大师们写好的书放在那里,为什么我们还非要用那些艰涩难啃的、逻辑关系永远理不清楚的、所谓“教材”呢?仅此为建议,希望老师可以考虑。

最后的最后,想提出一个问题。
在这本书里,吴先生对戏曲三个历史时期的概括可以归结为“称心而发、藻饰词华、协律订谱”。金元是戏曲真正成型之时,此时的戏曲大多是称心而发,在辞藻上相较于后世可以用一个“粗”字概括。而当戏曲发展到明代以后,就十分注重雕琢言语用词,可称“妍丽”。之后到了清代,作者少了(当然有社会原因)但是修订剧词协调音律的人却并不少,而且也取得了相当的成就。
事实上,并不只是戏曲有这样的发展规律。纵观文学史,不论中外皆是如此:越发展越精致。每种文学形式刚出现的时候多少都带着些粗俗的、不登大雅的内容,但随后它就会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华丽优雅,而之后等着一种文学衰败了,很快又会有一种“俗”文学去替代它原来的位置。
那么文学的发展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展现“美”还是“普通”?是华美的辞藻,还是平实的生活?文学存在于人类文明中的目的在于提供给美的享受,还是成为“史诗”?
嗯…这是目前在想的问题,这个其实涉及到对“艺术”的定义了…有点钻牛角尖…但是觉得值得去想。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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