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诗艺的孤独探索

在天涯
2012-03-09 看过
在白洋淀诗歌群落中产生了真正的新的诗歌形式,作为这个诗歌群落中主要的三个代表之一,多多(栗世征)在最开始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他的诗作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面流传,他也没有随着蓬勃的朦胧诗运动而声名鹊起,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引起诗界的关注。而从他开始诗歌创作的1972年至今,多多从未停止过诗艺的追求,一直一个人进行着孤独地探索。
多多这一代诗人,是从特殊年代的特殊境遇和经验出发开始诗歌创作的,在他们的诗歌中不可避免地会呈现出现实的狰狞面目,在他们的诗歌中也有着同样绝望和迷惘的时代情绪。如果离开集体经验的转变,离开了他们一代人自我意识形成的过程,他们很多诗作在读者眼中是难以理解的(其中以多多的诗歌尤甚),也就很难把握这一诗歌潮流的意义。
“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八月像一张残忍的弓/恶毒的儿子走出农舍/携带者烟草和干燥的喉咙/牲口被蒙上了野蛮的眼罩/屁股上挂着发黑的尸体像肿大的鼓/知道篱笆后面的牺牲也渐渐模糊/远远地,有开来冒烟的队伍……”
                                           ——《人民从干酪上站起》
这首诗是多多的早期诗作,我们现在再来看,如果剥离了文革特殊的时代背景,这样狰狞的诗歌意象是很难被理解的,其主题也将暧昧不明。笔者前文在分析根子的《三月与末日》时,指出“春天”和“大地”两个意象超出了读者原本视野中这两个词语的蕴涵意义,从而形成了对荒谬现实的隐喻,而在多多的这首诗中,诗人则是用名词与定语之间,事物与词语之间的冲突,形成巨大的张力,从而呈现出荒谬却真实的现实体验。“革命的血腥”、“八月”、“残忍的弓”,“恶毒的儿子”、“牲口”、“野蛮的眼罩”、“发黑的尸体”、“肿大的鼓”、“冒烟的队伍”,词语和意象不断跳跃和挪移,其形成的具有压迫感的张力不断增强,给读者不断带来震惊的体验。其实,根子和多多相同之处在于,都是用一种陌生化的手段,用一种“审美的惊异”隐喻现实血腥、荒谬的本质。但相比来说,多多比根子的意象更为繁复,中间少有过渡性的描述而大多是意象和事态的呈现,跳跃性更强,这也显示了诗人独特的诗艺追求:根子和芒克都是天才型的诗人,但多多则更多了一份凝重和沉郁,以及诗艺的自觉。
对现实的呈现方法各异,但呈现出来的现实的底色却是相同的,在这样的现实中,多多和其他青年诗人一样,都产生了那种绝望和幻灭的情绪,而且在多多的诗歌中这种颓废感更加明显。
“目送它们的/是一个哑默的/剧场一样的天空/好像无数沉寂的往事/在悲观的沉浸中/继续消极地感叹……”
                                                  ——《乌鸦》
“花仍在虚假地开放/凶恶的树仍在不停地摇曳/不停地坠落它们不幸的儿女/太阳已像拳师一样逾墙而走/留下少年,面对着忧郁的向日葵……”
                                                  ——《夏》
“他们没有在主安排的时间内生活/他们是误生的人,在误解人生的地点停留/他们所经历的——仅仅是出生的悲剧”
                                        ——《教诲——颓废的纪念》
“乌鸦”的意象并不只在多多的诗中出现,北岛的《结局或开始》中也有“乌鸦,这夜的碎片/纷纷扬扬”的句子,在多多的这首《乌鸦》中,则是“殡葬的天使”,象征的意义虽然不同,但两者却流露出同样的死亡气息。在这首诗中,目送“殡葬的天使”的天空是“哑默”的,诗人给读者渲染出了一种席卷天地的“悲观”的氛围,仿佛终生都能听到那一声声“消解的感叹”,一切都失去了生机。在第二首《夏》中,读者能看到与《人民从干酪上站起》中相似的那种语词与意象的相互冲突,花的开放是“虚假”的,不停摇曳的树是“凶恶”的,而坠落的则是“不幸的儿女”,而给人光明的“太阳”则“像拳师一样逾墙而走”,它所具有的力量只成了逃亡的伎俩,这样的太阳与鸡鸣狗盗又有何区别呢。在这样荒谬的现实中,“少年”只能“面对着忧郁的向日葵”。说到“向日葵”我们不难联想到梵高的画,这种联想也让忧郁和绝望愈加明显,而且,“太阳”和“向日葵”这两个在主流话语中被放在一起具有同构关系的意象,一个逃亡,一个变得“忧郁”,也彰显了现实倒置和异化的底色。在《教诲》一诗中,诗人更是断言,他们这代人自出生之日起便注定要面对一个悲剧,这种与生俱来的悲剧正像俄狄浦斯一样是一出命运悲剧,但是更显悲哀的是,可怜的俄狄浦斯受制于难以抗拒的个人宿命,而命途多舛的青年们却陷入极左思潮控制的时代泥潭,它牵涉到的是人为的因素而不是难以捉摸的造物主。
诗人不可能完全脱离其所处的时代,多多亦不例外,但与同时代的诗人却有着不同的特质。例如,多多在谈到自己开始诗歌创作的契机是因为对根子的《三月与末日》有气,觉得诗不应该是那样的,而他的创作正说明这种异于根子的作品的品质,这一点我们从《致情敌》一诗中可以看出,当然这首诗不一定是为了说明两人的差异而作,但从中我们确实能发现两人的差异。
“在自由的十字架上射死父亲/你怯懦的手第一次写下:叛逆/当你又从末日向春天走来/复活的路上横着你用旧的尸体//怀着血不会在荣誉上凝固的激动/我扶在巨人的铜像上昏昏睡去/梦见在真理的冬天:/有我,默默赶开墓地上空的乌鸦……”
首先,“情敌”一词值得读者推敲,多多的诗歌中运用了大量的西方特有的词语,如上文引用到的“干酪”、“主”,此外还有像“上帝”、“法兰西狗”、“伦敦的公园”、“密支安的街头”等许多词汇,正如有的评论者所说,多多的诗在同代人中可能是最洋气的。从这一点出发,我们联想情敌,不难想到西方社会中绅士之间为了女子的芳心而决斗的习俗,而在决斗的双方之间没有仇恨,他们只是同一个目标的两个方向,他们之间是互相尊重甚至是惺惺相惜的,笔者认为在这首诗中“情敌”一词有同样的隐喻。第一段首句便给读者一个触目惊心的情境“在自由的十字架上射死父亲”,联系当时的时代读者不难理解,这象征着“叛逆”的青年为了“自由”对社会的反抗,这里的弑父情结即是青年对生长其间的社会和文化语境的反叛。在这种决绝的分裂之后,青年赢得了新生,脱下“旧日的尸体”,从“末日”走向了“春天”。在这里,青年是一个决绝的反叛者的形象,在他的反叛中满含着无法压制的愤怒,这样的形象不正符合根子尖锐的喊出“三月是末日”的形象吗。而在第二段中的“我”,血液不会“在荣誉上凝固”,从这一点来说其与前者在气质上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叛逆的青年形象。不同之处在于,后者更显得沉郁和凝重,他选择了默默地“赶开墓地上空的乌鸦……”,这也正是多多及其诗歌的特点,他不像根子那样面对虚假的现实愤怒地嚎叫,从而宣布与它的彻底决裂,而是在清醒地认识到了现实的真相之后,沉入其间,感受痛苦,并把这种真相和痛苦作一个淋漓尽致的展现。
在这一点上,多多与北岛也是不同的,可以说他们两人代表了青年诗人创作发展的两个维度。他们相同的地方是在一开始就注意到诗不是单纯的情感和观念的外露,它一开始就是和语言纠缠在一起的,因此他们在语言的磨练上都达到了非常高的程度,写出了凝练、内省和冷峻的诗句。不同的是北岛将视角投向社会,投向世界,用主体的英雄化来否定世界,拯救灵魂,而多多则是“致力于用想像的情境和坚实的意象,表现具体的感受和意识”○48。从这个意义上说,多多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后退了一步,这种退后是在清醒认知背后的坦然面对和诗意呈现,于是他在诗歌艺术方面却是大大进了一步,很难说多多的诗歌成就超过了北岛,但是确实因此取得了极大的成就。
“虚无,从接过吻的唇上/溜出来了,带着一股/不曾觉察的清醒://在我疯狂追逐过女人的那条街上/今天,戴着白手套的工人/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
                                               ——《青春》
“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捉弄/这些自由的少女/这些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少女波尔卡》
“春风吹开姑娘的裙子/春风充满危险的诱惑/如果被春天欺骗/那,该怎么办?//那也情愿。/他会把香烟按到/我腿上/我,是哭着亲他呢/还是狠狠地咬他耳朵呢?/哭着亲他吧……”
                                                 ——《诱惑》
在对现实有了清醒的认识之后,诗人不拒绝“虚无”,反而这种“虚无”从“接过吻”的“唇上”溜出,“带着一股/不曾觉察的清醒”,这样,“虚无”也就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虚无,而变成一种对生活的把握方式。在第二段中,“疯狂追逐过女人的那条街”与“戴白手套的工人/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两种情境的剪接和放置是那样超乎想象,甚至是可笑的,“可笑到几乎让人忘记‘虚无’,但实际上却增加了虚无的分量”,在清醒地展现自己的虚无感的同时“又冷峻地对之进行反嘲,而反嘲构不成消解,而导致效果的加强”○49,从而使得虚无本身,以至于世界成了一个多重意义并置,难以清楚言说的复杂体系。在这样的对虚无和世界把握的基础上,《少女波尔卡》和《诱惑》中那些出人意表的选择也就可以理解了。“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选择“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对读者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但是选择“跟随坏人,永不变心”则不可理解,同样面对“他会把香烟按到/我腿上/我,是哭着亲她呢/还是狠狠地要他的耳朵呢”这样的选择是,选取了前者同样是难以理解的。但是,对照“虚无”这种对世界的把握方式,读者则可以从中看出诗人有足够复杂的意识主体来体会和表现爱情中的微妙多变,就如同生活的复杂和多义一样,而这样的把握也是诗人诗艺的一种表现。毕竟,在那样的时代中,诗人每天都在体会着生活和世界的荒谬,希望和光明对他们而言倒不如虚无来得实在,那么这两首诗中那种颓废的爱情,和出人意料的转折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这个意义上,诗人运用诗歌这种语言的形式,不仅完成了对其他青年诗人的超越,也完成了对历史和时代的超越,他的诗是真正现代的诗。其实,多多的很多诗作都可以放在更广阔的时空维度上进行审视,如《致太阳》中“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你创造,从东方升起/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意象之间构成相互的消解,使“太阳”的意义处在繁复的语义系统中,诗人不是给出结论而是呈现世界的多义性,不但在1973年能创作出这样的诗作让人震惊,即使放在今天这样的诗作也同样是可贵的优秀之作。再如《在秋天》中对儿童天性中暴力因素的惊人呈现,《同居》中对现代人在平滑生活中的生存状态的表现,以及《马格丽和我的旅行》中对空间和视野的超越等等,这些诗作无疑都具有超越时空界限的品质,而能创作出这样诗作的诗人无疑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在多多的诗中,虚无的生活和个人主体,以及那种颓废的色彩是不言而喻的,然而在这些背后却是一个冷峻、深邃的诗人的背影。在那个荒谬时代的笼罩下是“苦难的懒惰的村庄”,可是在其中“照例有思想苏醒”,有多多这样优秀的诗人在诗艺中孤独地探索,“放牧自由的生命”(《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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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诗选 多多诗选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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