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害怕睡觉吗?

桑葚和覆盆子
2012-02-13 看过
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心里一直盘桓着一个有点荒谬的问题:难道尼采不睡觉吗?
我很想知道尼采对睡觉的看法。他为了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和强大力量,毫不怜惜地把自己折磨成重病之躯,我一直想问尼采,是否恐惧入睡。因为睡眠中他的精神力量将无用武之地,甚至变得没有意义。他把死亡看做战斗对象,但他每一夜的睡眠与死亡有类似之处,他如果需要入睡,在某种意义上,他的意识夜夜死亡一次。他在不停地记录灵感、写作、连贯成书——但这种在每夜死亡一次的前提下获得的连贯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吗?我怀疑尼采找错了战斗对象,使错了劲。
果然有一次,尼采在重病的昏迷中,无意识地向医生求助,暴露了他孩童一般的脆弱。但一旦他醒来,他就恢复了原样。
忽然有一个想法,人类对万事万物的心理感受和反应,也许是由人类现有的文化所塑造的,这个文化是广义的。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其实由他特定的文化处境(围绕着他生活的所有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观念)所决定,就好像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被局限在一个模子里,几乎所有的反应都是在这个模子里发生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为这个模子,不是由他自己创造的,而是由既往的人类经验和文化习惯形成的。我们经常会感觉到生活中有种难以言表的隔膜感,我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不够真实、不够尽兴,我们总在渴求着另外一些感受,生活似乎从未酣畅淋漓过。书中的心理医生就有这样的感受,这种感受在他功成名就的人生巅峰时发展成一种绝望感。后来尼采的哲学治愈了他的绝望感。但我总觉得,尼采只是激发了,启发了他,完善了他。这个重要的启发也许是:喜怒哀乐无法摆脱,也不必摆脱,只要能够去真实地、自由地体验喜怒哀乐,就足以让你体会到生命的狂喜了。这种自由意味着,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造他的心理模子,自己选择去哪一个范围里体验何种人生。被动让生命觉得压抑,狂喜也许来自于选择权的回归。
而尼采的绝望似乎来自于,他不满足于活在模子里,哪怕是他自己创造的模子,他想把人生喜怒哀乐彻底解放出来,获得完全的自由。看起来这像是一种妄想。之所以说是妄想,是因为他只是在智力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便以为自己真的做得到,而且逼迫自己去做到。就好古人的眼睛望见了月亮,预感到有一天总有某种方式可以抵达月球,便开始为这个念头执着。尼采忘记了他也需要睡眠,病痛中需要人照顾,需要喝温开水和毛巾冷敷。他使劲折磨与漠视他的身体,是不是在发泄他对肉体的愤怒,一并发泄对庸俗世界的愤怒呢?
尼采还是知道的不够多,他要打破人类现有文化对人类精神的禁锢,但是他的斗争对象有所偏差,他连同存在的根源——他的肉体一并打击了。我觉得他搞错了。
人怎么可能完全自由呢?事实上人也不需要完全的自由。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就是人类的局限。事实上我怀疑,完全的意识(无所不知,了解存在的一切奥秘和逻辑)能带来完全的自由,同时也取消了一切的喜怒哀乐。当人自己成了上帝,人会对一切说:“原来如此。”这种状态也许是宗教精神的至高追求,也许真的是一种取消了二元对立的狂喜境界——但,这是另一个话题。在这种境界中,谈论局限、谈论自由有什么意义呢?人谈论自由,追求自由,事实上就证明了人实实在在地活在局限中。即便有达到自由的方式,那也不是通过攻击局限性。所以我觉得尼采的方法有问题。
我们的喜怒哀乐是由我们的局限带来的,局限的意思是,我们并不知道一切,有人知道地多一点,有人知道的少一点,没有本质的区别。还有,我们需要睡眠。温暖的被褥的触感,身体的舒适,在很多时候,比理性的精妙火花更吸引我们,让我们毫无抵抗之力,这也是我们的局限。——但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不是吗?这是人类存在的现实。我不明白追求真理的尼采为什么有意地忽视这一点。
合适的状态是,我们知道我们的意识范围,尊重这个范围,在这个范围里生活,虽然能看得见月球,但由于我们尚无登月的方法,就安心生活在地球上。
我认为有一个方便的方法来检视我们的精神是否逾越了他恰当的管辖职责,开始妄想,并在妄想中伤害了生命存在的整体性。我觉得身体的局限性就代表了意识的局限性。如果一个人希望在意识上拓展、变得更自由,那么要学会检视身体。其去寻找摆脱压制人类脆弱情感的方法,不如把精力用在对身体之内起心动念的细微觉察上!一个人的皮肤、内脏、大脑,记忆,反应方式,已经蕴含了他所能在这世上寻找到的一切资源。尼采忽视了这个资源。精神的疆界不在外界,就在身体里,就在起心动念,在神经递质。就连死亡这个神秘的议题,也只有身体能给出最确切的解释,身体一天一天的衰老和变化,十几岁的活泼和九十岁的衰败,不就是对死亡的最好阐释吗?尼采为什么要去战斗,他的战斗对象原本是能够使他接近圆融真相的资源。尼采也许认为他胜利了,但事实上他仍然在他的模子中反应——只要有态度,就有创造这个态度的模子。他的身体状况完全暗示了他的问题——他在和自己作斗争,结果他的身体变成了战场。我在想老子“道法自然”的妙处。人类的自由到底是超越自然还是尊重自然呢?也许应该去读道德经。
不过,我认为,那些能够自由地改变自己的模子的人,比起那些活得不够尽兴,活在既定的模子里的人,还是有着根本的不同的,前者似乎活得了某种解放,就像摆脱了绝望感,获得了狂喜的医生一样。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不同——也许意识的层次的发展有某种跳跃性。(好像肯威尔伯有这样的观点)但是自由一定是建立在对局限性有所认识、有所尊重的前提之上,否则狂妄地追求自由会带来更大的绝望。(我真希望自己受过专业的哲学训练,让人迷惑的身心二元性和辩证法!)现在我猜想,那些可以创造自己的模子的人,实际上是那些能觉察到自己真正的欲求、自发性的冲动的人,也就是那些对发生在自己的身体内的起心动念更为敏锐的人。由于他们的作为是建立在“觉知”之上,建立在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资源中,所以才有自由可言有快乐可言。
事实是,尼采不仅需要睡觉,尼采还会哭泣呢!

(注:此文中的尼采是来自一个小说形象,而不是真实的哲学家尼采。但我喜欢欧文亚龙对尼采形象的理解,而且相信一位心理学家对尼采的理解也许比历史学家更接近真实。一些乱糟糟的呓语,个人记录,算不上书评,很喜欢这本书,也许再读好几遍才有资格写书评。当我发现可以允许自己混乱地表达,似乎获得了某种自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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