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之外

timeseeker
2012-01-16 看过
看燕垒生的文,有两点是不用担心的:文字和故事。只要不属于“就是讨厌”这类文风的人,对这样文从字顺、充实饱满的文字应该都是能接受的,更不用说简洁明快的同时信息量也大,读起来颇有快感,这是贞观幽明谭的开头让读者非常容易进入状态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便是故事本身的设计:在甫一开始设置一个具体的情节,以任务形式呈现(即使这个任务只是一个梦),在取回木匣这个任务背景下展现了主角明崇俨的能力、局限、性格特征、和他人的关系,这种既有潜在背景、又包含一个具有起因经过结果的完整事件的写法,能让读者迅速被拉入具体情境中,以小见大的了解故事文本,确实是最理想的开头方式之一。一个开头,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让读者看了愿意继续往后看下去,看完楔子,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跟着主角了解更多故事,燕垒生讲故事的水准在这个开头中可见一斑。
接下来的情节发展行云流水,多线并行,视角切换的也不显乱,有分段多处高潮,如明崇俨、裴行俭与地傀儡的激烈对战,大兴寺李世民和张三郎的豪情交锋,都使得整个故事有起有伏。但随着故事深入,这篇小说的问题也越发明显:故事有起有伏,却并不让人觉得故事有张有弛。如果这是一部武侠片,我感觉整片的镜头就是人物一直在打、打、打,鲜少有镜头停下来将镜头放在人物身上。如果我此刻写的是一篇论文,我愿意对小说的武技描写和人物描写比例做个统计研究,以增加论述的严谨和可信;但在没有电子文本的情况下,这个工程量太大,我对此小说的热情也仅支持我写一篇主观的评论而已,就不做此尝试了。(再者来说,读者的反应从来也是主观的,是评论家们在努力从主观中找客观。)回到文本,故事看到一半时,我就觉得有些累,镜头似乎处于永无休止的斗法中,这波人打完那波人来打,虽然这些都不是作者硬搬来的戏份,但还是人读者觉得故事开始走向单调。我和我爸先后看完这本书,我问我爸觉得怎样,他说:还行,就是看着有点闷。这个“闷”字其实说明了很多问题,但还不够清楚,我问他怎么个闷法,他的意思大概如下:主角好像没有性格,都是在讲配角们的争斗,反倒是张三郎的形象更鲜明。说到这里,真正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作者在发展故事中,基本上已经将主角明崇俨写成了一个推动情节的工具,随着故事深入,明崇俨的性格特征除了善良以外,其他的几乎隐没不见,和明月奴的暧昧羁绊也还没浮出水面就无疾而终。我可以理解这是作者有意为之,安排了两个人有缘无分。问题是,你可以没有这,但总要拿出点别的,来饱满人物形象,否则一个将配角写得远比主角出彩的小说,不能说没有问题。
有其他读者可能觉得:不一定非要将主角托到最高,一部小说有两三个出彩的人物就够了,是主角还是配角没有关系;又或者,这篇小说本来就没有主角,是个群戏,无需强揪出一个主角来。对此我的想法是:
一、一部有出彩的、能让读者记住的人物的小说总不会糟糕的一无是处,人物越鲜明越生动,同一个文本中这样的人物越多,这部小说就越优秀。《贞观幽明谭》相较当下大多数文学作品而言,已经有绝对的优势,所以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合不合格的问题,而是够不够好、好上加好的问题。不同水平的作者有不同的诉求,优秀作者有更高的追求,评论者和读者对他/她的期待和要求必然也将更高,这是自然的事。
二、就我目前所看到的群戏故事而言,如果不是严格均一地划给每个人物(通常是每个小故事中的主角)相同的戏份,真正将每个人物放到平等(或者说互不相干)的位置上,就必然会有主次的区别。这好比一群人站到一起,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但若给他们一个具体的任务,总会有人具备的技能更符合完成任务的需求,这些人就会成为核心人物。在文本中,作者很明确地已经将明崇俨作为主要线索人物,并且将故事最大最后的“梗”——天魔植入他身上,那么无论从戏份多少还是意义地位上来说,明崇俨都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看到有读者说故事后劲不足,对此我的同感和理解是:越到后,主角的形象越淡,似乎完全成为引出情节的工具;当最终高潮来临,萧流香将极玄子最大的秘密抖出时,按理说,这实在是表现主角的最佳时机,因为人在极端情境下的抉择是最能反映他最真实的自我诉求的,这就是每个小说家在写人时都在寻找的“真相”。从开头的楔子,到中间的不断暗示来看,作者将故事最大最后的阴谋设置在主角身上,却又没有让主角来做出的抉择,反而让他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消失,抛出张三郎和裴行俭来解决问题,这样就丢掉了最后一个让主角从精彩配角中突围出来的机会。后果就是不仅伤害了人物,让主角变得无用,从而多余,也伤害了故事本身——高潮最终给人的感觉是还没爆发充分,就被作者草草收场,大大削弱了文本的感染力。
最后,尽管本小说还存在偶有完全介绍唐代风貌制度的大段纯信息高密度文字,使得文字的感觉一下陷入死板的问题,但毕竟不影响阅读(实际上我在碰到这样大段的高密集信息量都是直接跳过,也不影响对后文的理解),也不会伤害故事。小说主要的弊病还是对主角塑造的不足,在对众多配角路人角的描写中也陷入一定的模式,比如写到高手就总写高手的眼睛是多么有寒气,令人看了浑身发冷……我知道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但即使是压迫感和威胁感,也有很多不同的感觉,就像冲动型的人也有很多种,骄傲的人也有不同的表现一样,对于着墨受限的配角,更应该避免出现擂同的形容。
虽然标题写的是故事之外,但显然,故事外的东西都会反过来影响故事本身,标题里的“故事”实际上是一种狭义的定义,指的是作者的情节设计,仍然使用这个标题是为了便于分析。而真正的故事,一个包含了所有组成该故事要素的文本,它的终极任务应该是什么?
我认为,无论一个故事出于怎样的初衷——搏读者一笑或是仅仅娱己、承载了怎样的使命——讽刺、揭露、布道,到最后都只落在一点:必须要打动人心。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还是平淡中见深刻的人生小品,只有进入人心,才能被记住,才有所有其他附加任务实现的可能。而只有人心才能打动人心,这也是为什么说,所有故事,到最后都是写人。我非常同意编剧罗伯特·麦基的观点:创造复杂的人物而不仅仅是创造一个复杂的故事。毕竟,所有的故事都由人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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